华语文学门户

旭日黄昏

旭日升起的时候，有那么一种朦胧，有那么一种冲动。

它尚未照亮大地万物，却把天空和云彩染成了一片红。

在山脚下远远眺望，恍然间以为——那就是黄昏。

一、

笔直的公路。公路从南往北，贯穿了整个小镇。公路的右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左边是绵绵的山脉。山脚下，几乎每隔一里就有一个小村。其中两个村的中央，竟然有一座相当宏伟的建筑，典雅的建筑风格很像一座寺庙，却没有看到和尚。与之对立的是另一座现代气息浓厚的建筑，建筑的顶端，一根贮立的烟囱，直竖向天，源源的烟气从烟囱飘了出来，四散开去，仿佛宣告了一个个灵魂的消逝。

这是一处火葬场。一个月前，镇里进行丧葬改革，提倡死人不与活人争地盘，实施火葬。尸体在有烟囱的现代建筑中火化，骨灰则被寄存在典雅的建筑里。人的一生追求喧嚣的繁华，也终于在现代的建筑中了却了尘缘，在典雅中归于宁静。

老张在典雅的“骨灰堂”前停下了自行车，走了进去。今天是他第一天到这里上班，走进“骨灰堂”的一刹那，他猛地感觉肃穆无比，堂里的空气仿佛已经停滞，令人窒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地放松自己。里面一个人见他进来，马上笑脸迎来：“老张，快快，请坐！”

这是这里的领导老王。镇里派他来管理火葬场，他本不乐意，奈何上级的命令他又不敢违抗，只好应承。既然接手了火葬场，他当然想干出点成绩，谁知进来后第一件事就难住了他：叫人来管理“骨灰堂”。这差事的工资不高，很多人又不想在这里讨秽气，所以人便难找。最后他终于说动了老张。老张今年五十二，原来在一家国有企业里干活，本来五十五退休，不想在今年遇到了企业改革，很多人纷纷下岗。老张资格老，办事也勤快，上面不大好意思在这时下他岗，但毕竟年纪已大，领导想给年轻人多留个位置，便给了老张一笔钱，劝他提前退休。老张这人好说话，二话没说，第二天卷了铺盖就走人。

人是耐不住寂寞的。老张的老伴早逝，儿女又都已成家，各有自己的事业，本来在企业里还有活忙着，这一退休，老张整个人闷得慌。这时老王正好来请。老张是个**员，还是个无神论者，不迷信别人说的所谓“秽气”。他一想，反正闲也白闲着，管个门也比呆家闷死的好，也就答应了老王的邀请。

二、

“骨灰堂”非常宽敞。镇里似乎对该镇的人口死亡率相当有信心，这么宽敞的建筑，只怕镇里的人全死了把骨灰堆放这里也不成问题。

老张在这里的责任就是对在“骨灰堂”摆放骨灰的家属收钱，并认真看管里面的骨灰盒及骨灰盒的灵位不会丢失。老张暗想，这收钱倒挺实际，看管骨灰盒嘛，有点可笑。除非有人脑子出毛病，否则谁会吃饱了没事干到这里偷骨灰？偷骨灰有什么用？拿回去当肥料么？

这第一天上班，老张的生意还真不太好。一天下来，连哀乐的声音都没听到。下午四点多，是快要下班的时候。还好是上白天的班，否则在这骨灰堆里呆久了，只怕阴气太重，夜里回去没准得闭着眼睛走路。虽然老张不信鬼，但就不知鬼信不信人。

正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突然一个白影一晃，把老张吓得双腿发软。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走了进来。这女孩大约十五六岁年纪，脸上稚气未消，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似乎看透了这庸俗的人世，显得冷淡异常。她看到老张，径直走了过来。

老张又仔细端祥了女孩一番，发现这女孩生得挺漂亮，长大后准是个标致的姑娘，可惜一张脸苍白得仿佛一张纸，毫无血色。再加上白色的上衫衣和过膝的白裙，若非她走路的声音，难保老张不会把她当幽灵处理而夺门而出。

当女孩走到老张面前时，老张看到她手上拿了一块灵位。很显然，她是来存放灵位的，可却没看到她有拿骨灰盒。当然，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提倡火葬才开始不久，镇里已对附近的荒山进行了开发，准备作为旅游资源，发展第三产业。于是原来厚葬在山上的一些人家的坟墓，只好挖出，重新火化。但有些坟墓曾被盗过，尸骨已经不全，经开山的推土机一推，有时这坟墓是谁家的都不太清楚了。好在现代人讲求时效，也不计较太多，经常随便立个灵位，存到庙里或火葬场的“骨灰堂”了事。

老张料定这小女孩就是这样才来存放灵位的，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女孩没有家长的陪伴，所以他问：“小妹妹，存灵位吗？”

“嗯。”女孩点点头，“多少钱？我要放一年。”

“五十。”老张回答。

女孩摸摸口袋，掏出几张纸币，说：“我只有四十多块了……”神情中有些犹豫。

老张看了看她手上的灵位，上面写着：陈思英之墓。从女孩对这灵位的爱护看来，这应该是女孩的至亲。女孩见老张一直没开口，似乎开始失望，眼里噙着泪光，无限伤心地抱紧了灵位。以老张多年的经验，这灵位一定是她母亲的，天底下，恐怕再没有什么爱能胜过母爱，也没有什么情，能胜过对母亲的依恋之情。

老张心软了，轻轻问：“你爸呢？为什么不和你来？”

女孩怔了怔，说：“他下岗了，忙着找工作。”

老张一下明白了女孩的处境。可怜的孩子，母亲早逝，父亲又下岗，这个痛，比任何真实的伤口都来得强烈和不可抑制。

“放着吧，钱也不要了，留着当零钱花吧。”老张把灵位放到了灵台上的一个位置。刚放好，回过头，小女孩却已经不见了，只把那四十几块钱，放在了桌上。

老张叹了口气，又回头看了看女孩拿来的灵位，忽然想起了自己死去的老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