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文学门户

我出生在上海一非城非乡、亦城亦乡的“下只脚”新村。不分白天，不分黑夜，本地人和外地人把摊头摆到马路当中，地上到处都是菜皮烂叶的味道。白天老头老太在太阳底下敷太阳，议论着东家长西家短。哪家女儿嫁给日本人了，开了几部桑塔那进来，也要围观个老半天。我就出生在这个“下只脚”的一个平凡的家庭里。奶奶是一个“怪人”。她老是烧香拜佛祭祖宗；晚上吃饭上厕所从来不开灯，大热天也舍不得开电风扇，放水时喜欢把水龙头开到水流而水表不转的状态，冲马桶喜欢用洗菜水；她还喜欢把旧塑料袋、破纸盒收集起来，东塞西塞；至于别人送给她的补品，她从来不吃，往床底下一扔，宁可看着它烂掉；她的嗓门很大，晚上睡觉时还如雷贯耳；更难以让人接受是，她还在家里帮别人带小孩，这使我每天放学回家都沉浸在小孩的吵闹声和大人的催眠曲中，满眼看到的都是散落一地的玩具和大便小便。家里“人丁兴旺”，坐无立椎之地，看到的都是横七竖八的人，听到的都是腾挪跌宕的声音，闻到的是浑浊的空气。没有地毯，没有电话，没有空调，没有彩电，没有CD机，没有录象机，什么也没有。

爸爸妈妈为了让我有相对安静的学习环境，为了让我走完他们不曾走过的路，每天晚上都让我到他们7平方米的房间看书，而自己却在厨房昏暗的灯下看报纸打发难熬的时光。那间朝北的房间，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命，但这是我唯一的“避风港湾”。爸爸虽然只有中专文凭，一个绿化工人，但是从来不放弃自己的追求，一直在创作盆景、插花、公共景点，全国大奖得了几十个。他也要写字，但从不和我“抢位子”。他站在堆积如山的箱子前，以箱子顶为桌面写字，只有当我复习地累了，出去散步的时候才“见缝插针”坐到写字台上来，一旦我回来了，又马上走开，否则我妈妈就要破口大骂了。有时候爸爸累了，耷拉着脑袋想睡觉，妈妈怕他“扰乱军心”，便破口大骂，叫他先睡到我的床上去，然后再“转移阵地”。爸爸无言地坐在厨房的冷板凳上，活象一条斗败的狗。看到这种情况，我也“无心恋战”，每天复习到九点四十五分准时“撤军”，从来不开夜车，而一到暑假寒假，别人看电视、打游戏，我照旧复习八小时，从不间断。

要高考了。我的学校就是这个“下只脚”里的“下只脚”中学。高中一个班级就是一个年级，历届高考升学率只有30%左右，只有最好的学生才能考进上海师范大学或者二医大本科。家长抱怨、教师没有信心，学生没有斗志，放了学以后成天打牌、踢球。上课老是重复一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题目，号称“照顾大多数”，结果耽误的往往也是“大多数”。

老师总是比较世俗的，希望我选送进普通大学，以确保在高考之前就有几个人先“预定”下来，而且当时上海出现了“重磅炸弹”！四所大学合并成上海大学，总计招生五千人，可以填八个专业志愿，如果不是太差的话，总能录取。但填报了上大，就不可以填报复旦了，而复旦就是我心仪已久的地方，我几乎迷失了方向。

这时，A，一个我十分喜欢的姑娘笑语莹莹地出现在我面前：“听说你要考复旦，将来我也要考复旦新闻系，我想当记者，我们还能成为一年同学呢！”又说：“我的爸爸是交通大学毕业的，想当年……”她还敲敲高三教室的后窗，给我一张贺卡，信封背面还画着一只美丽的蝴蝶结：

不知是天真还是成熟反正你一直吸引我不知是羡慕还是妒忌反正我一直喜欢你不知友谊是否长久反正我一爱无保留不知该向你索取什么只有将情谊珍藏渴求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我竟不知如何言衷只希望朋友能够——永远快乐永远快乐……

我的心中一阵感动，又一阵酸楚。要毕业了，要选择了！！就为了这一段话，就为了这一份情，就为了这么一种模模糊糊的可能，我拼死也要考复旦，于是我的“并列第一志愿”填了复旦和交大！

“马臻疯了！”老师和同学都这么说。

决战前夜，我的心潮起伏，想到要和A在两所学校了，心里忐忑不安。突然，A又来找我散步了。她说中考已经考好了，考得不错。我顿时觉得超脱了。她要走了，临走，给我一本日记本，上面除了一篇临别赠言外还有一首她写的小诗：

我们的心里都放着一些事无论悲喜随着时间慢慢沉淀偶尔，想要开口倾诉却又不只从何说起当保留的心事越来越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直到看到镜中的自己越来越遥远、陌生才发觉我们失落了什么才开始寻找寻找一颗真心一份真诚对待的心可以在夜深人静时可以在喧嚷的人群中彼此倾诉被倾诉……

我顿时感到，我仿佛不只是为了自己而考复旦，仿佛是为了我心仪的A，仿佛是为了被“文革”剥夺教育机会的爸爸妈妈，也仿佛是为了离开这个拥挤、闷热的房间。我，怀着“苍天不负有心人”的念头“进京赶考”，在那所“下只脚”的普通中学里考了一个破天荒的分数，被复旦和交大同时录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