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文学门户

两年前的夏天我混在北京。回南昌的前夜我和歌手阿B去了一回三里屯的酒吧街，闲时我还把那次体验炮制成了一个反响不错的短文，以至我窃喜那晚的一肚子酒喝得不冤。经验告诉我，在许多的情形下对于过往的重温最好只停留在记忆的层面上，所以这次来京我没有去三里屯，倒是去了几次声名鹊起的什刹海酒吧。

也许与我个人的趣味有关，即使那趣味仅是属于那一时间段的，也一样作用着我对事情的判断。比如，我眼中的夏日夜晚的什刹海酒吧，要比我印象中的三里屯酒吧更具诱惑，当然我是指前海“天荷坊”一带的酒吧而不包括后海“银锭桥”一带的。因为我白天游逛时就已经留意到了银锭桥一带的酒吧虽因小巧而可能不失别致和亲切，但较之天荷坊一带的酒吧，它则肯定输了气势和堂皇。我可以设想到它们在入夜之后的相同与不同，尽管我早听说它们的生意一样的红火，顾客一样的趋之若骛。所以当晚我和朋友来到什刹海时，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前海的一个酒吧坐了下来。就这一点，我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是一种世俗富丽的体验，似乎这样就可以满足我那一时的虚荣与玩心，虚拟一回拥有与洒脱。至少作为当时的北京游人的我是这样的，平时却没有泡酒吧的嗜好，那不是我时常需要的地方，也不是我能够时常相关的去处。

无论是银锭桥还是天荷坊，酒吧都是一家紧挨着一家地延伸着，那排场是我去过的其它城市所不曾见的。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们没有坐在酒吧店内，而是坐在店门口的散座，这样更接近“海”。北京土话里的海是湖泊的意思，所以前、后海其实就是湖，只是比我家乡南昌的东湖西湖要大上几倍。然而白天看去，那湖里的水却有些煞风景，那水是脏的，脏得颜色呈绿，湖边的水还要绿得浓郁些。那天下午我居然还看见过两少年在那绿水中游泳，并且是兴致勃勃的那种，当时我就觉得自己如同被人无辜丢进了污池里，别扭得直想挣扎，我只有把那几人认着是缺心眼儿来宽慰自己，以减缓自己的身体试图蜷曲的欲念。

尽管那水绿得几近涂料，却并没有那种通常因绿而冒出的异味。还有就是，我事先也丝毫没有担心那湖水在夜晚也会泛出扫兴的绿光来，依据是否则岸边的那些酒吧就不可能那么兴旺得闻名遐迩。欺世盗名不是什么情况下都可以得逞的吧。

果然是这样的，夜色中的前海湖水如同夜色中的许多物质一样，远离了白昼真实的肮与丑，尽收眼底竟是如画如诗般的动人和妩媚，并且秀气得让你忘乎所以不容置疑——

一边是一长溜的酒吧，放眼看去，每一家的酒吧都以其自成风格的装潢，呈现出各不服输的傲慢。高大通透的落地玻璃墙，张扬着从里到外的奢华和夺人。灯红酒绿的变幻很容易让人幸福或者莫名地晕旋，频闪的霓虹则使人很难保持心绪的单纯，由此迷离或者木讷都可能与你有关。空气中游走着啤酒麦芽和爆米花等食物的浓香，不远处的一家酒吧里还间或传来那支老外乐队的动静，似爵士的随意，又似布鲁斯的慵懒，不觉中就平添一些异域的情调，既陌生，又诱人。都市人的欲望，还有或多或少的矫情，就这样随着举起又放下的酒瓶，以及自我陶醉的谈笑而得以顺利实现，但又似乎实现得不无暧昧而缺乏彻头彻尾的纵情，毕竟不是准小资的缘故吧，细想就未免觉得有那么一些稚气。我是说至少我是那样的。

另一边则就是湖了。湖面算得上是开阔的，湖上有不多不少的一些小船在湖中移动或者不动，每只小船上都有数点烛灯在跳动着时明时暗的光，那不是渔火，船上的人也不是渔人，他们同样是来此饮酒和淘乐的人们。你可以从稍近处的船上，看到烛光勾勒出某张不知是酒醉还是人醉的朦胧笑面，或者某个形态养眼的倩影，他们的私语也仿佛就在你甜蜜蜜的臆想中了。

有一些船上还有艺人在演奏着你可能熟悉的某支民乐，或是二胡，或是琵琶，或是古筝的，只是我们这些在岸上喝着的人们听去就隐隐约约了。大约在零点左右，我看见一弯月亮挂在了湖对岸的天边，那弯月渐渐地升高和明晰了起来，顿时湖面又添妖娆。记得我当时就对着那撩人的弯月，由衷地赞叹了一声她的姿色，那一刻的满意仿佛是我买下不菲的食品酒水单之后，老板则回找了一份艳遇给我，很是自得其乐。我当时设想过，若是坐在水中轻荡着的船上仰望那月，该是更为畅快的。此前倒是有去那船上喝的打算，后来一问，人家告知租船费是每小时二百元，有伴乐的是每小时三百元，觉不划算，才作罢。可不是吗，在今天，良辰美景用来出售早已不是令人费解的事情了。

不过，那时间我除了与朋友喝酒和谈笑并没有太多的去感触自己的周边，至多是有一种置身于其中的愉悦，并由此延伸出来的满足，只有现在用文字记叙它们的时候，我才具体领会到那场景的可咀嚼处。一边是灯火阑珊的长廊似的酒吧，富丽而繁华，一边是夜色中的湖，内敛而沉静，这本身都该是不错的视觉对象。酒吧的都市气息与湖面的乡野韵致在这里碰撞，且成为一趣。或者说，酒吧的时尚特质与湖面的古意体现，更有天边弯月的点缀，纯粹是耐人寻味的景致，由此，触景而生的心里迷幻，也就顺理成章了。至于岸上的西乐和水中民乐的隐约交错，细想起来实际上又是一种并非没有意味的包容，也是一种微妙的合壁。这也许就是当时带给我快意的很大一部分依据吧。

其实，我深知自己是一个并无多少诗画气质和浪漫情怀的人，因此我的内外世界一概缺乏理想中的颜色和生动，这一点我常自责和不满。而我之所以会对什刹海的那个夜晚，包括那个夜晚的影象产生一度的咏叹，简单的说来恐怕就是因为那影象以及那影象中可以做出的个人状态，是我所陌生的又是诱惑着我的。尽管那影象依是满目红尘，也是我潜意识中需求的，所以当我接近它的时候自然就生成一份默契；多少年来的夜晚大都是我挥着激情和汗的劳动时分，忙碌于高强度的灯光下和高分贝的音响中，为我的衣食父母们制造着一场又一场与高雅无关的娱乐和享受，即使短暂的停歇，也多是在为下一个制造欢娱的舞台作着事前的思虑甚至忧虑，周而复始。而能够象在什刹海的那个夜晚一样，也做一回灯红酒绿和湖光月色的标准看客，真的就是收受了一次幸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