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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李商隐《无题》（昨夜星辰）后有感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唐?李商隐《无题》

一千一百多年以后，当初涉爱河的情侣们张口便以一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来表明心迹时，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这样沉痛锥心的诗句，是不宜用来点缀幸福甜蜜的初恋的。

我总觉得，理解这句诗，甚至这首《无题》，是需要经历一点情感的沧桑的，最好，是在飘着细雨的夜，望着纷飞的黄叶，记忆蓦然惊疼了岁月，回首处，伊人不见，灯下空白头。

然后，一个人，一字一句，一句一泪地将这最锦绣也最悲凉的文字，缓缓吟诵——尽管，写下这首〈〈无题〉〉时，李商隐才三十四岁，但我们却要透支一生的情感才能将它读透，这，大概就是文学史所谓的经典吧。

那是一个摇曳着花影烛光的春夜，他和她在一场华宴的角落里相遇了。他被眼前的女子惊着了，那鬓发，那眉宇，那黯淡了星辰的明眸，甚至是刹那间轻触的温度，这不就是自己于这茫茫人海中苦觅之人吗？

人这一辈子，或许会遭遇到各种各样的情感波折，但最刻骨铭心的，也无非是，那一次，那个人罢了。

他默默地凝望着她，在这许久的凝望中，他亦感受到她春天的心跳。

低眉，蹙首，万般情思，朱唇轻齿，说出来的却是一句“你好”——这声音，清晰地令人绝望。

他看到她眼里湿润的闪光了。一种烟花腾空般的亮，在她眼中迅速燃起，又一点点地微弱，微弱，直到灰烬般熄灭。

他望着她醋栗般的眼，又看一眼周围，听着角落以外的觥畴交错，想起那些世俗中平庸甚至狰狞的脸，他知道，他们之间是不会有结局的了。

当然，他可以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在这画堂之侧的角落，发一番狠誓，说一些甜蜜的话语，然而，走出这个角落之后呢？

他是个职位不高的秘书省正字，她亦为乱世中飘零的一朵浮萍，纵有暖酒杯盏间传递的心事，纵有今夜猜迷射覆的短暂欢娱，更鼓之声一响，他也无法不迈出那决绝的脚步，回到那虽然平庸刻板，却又无力挣脱的琐碎尘世啊！

只是，这一场灵魂的大火，灼烧之后又怎能轻易平静？拐出这个角落，别了这场华宴，登上马车依旧，心却早已不是那颗完整的心了，只留下一副好皮囊，似无根的断蓬飘转，在旧世界里低低地飞翔，飞翔，却总也飞出那一夜的春风薄醉，绵长，绵长。

门外，是唐会昌六年（公元八四六）的春天，乱世里的小公务员们蝼蚁般地涌向了那维系着自己脆弱命运的宫楼台殿。混迹于这灰色人群中的李商隐，突然间想停下脚步，伏在无人看见的阑干上，痛哭一场，为了这飘摇岁月里无法自主的命运，为了这没有翅膀的飞翔，为了，那已经错过的一生一次的相逢与凝望。

为了，那另一个时空里的牵手与允诺，他把那压抑、灼烧和浓缩了太久的二十八个字，默记在了心墙上：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覆射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而“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一句，虽为颔联，却是他此刻最强的心音：那个画堂西畔的女子啊，隔着那么深的滚滚红尘，我们的肉躯是难以相伴着飞翔了，唯一能抚慰彼此的，是两颗守望的心。在茫忙无际心海上，总还有一道春天的烙印是可以铭记的。

而这样的铭记，是欢欣和痛苦，是守望和绝望，是那很久很久以后，一场纷飞的泪雨，满天抽丝剥茧般，密密织着的哀愁。

愁可充塞天地，诗亦字字不朽。咀嚼着诗篇中的华美与凄凉，感受着那乍有春潮，又涌寒流的心灵悸动，我仿佛又看到身处夹缝中的小公务员李商隐，默默登上马车，绝路而去的悲凉身影，我知道，那一刻，他的眼角一定正浮着一层模糊的泪水。

而他的她，一个诗歌背后的女子，是多么想穿过喧闹的厅堂、众人的目光和时光的潮水，用褪色了的手帕，为脆弱的诗人拭去这透明的哀伤，然后用尽一生的勇气，告诉他：这爱，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