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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季 文 / 江易菲

顶楼的窗前眺望下去,小学操场上的雾已渐渐稀释淡薄开来。有小孩子在那儿拍篮球,追逐的声音传上来已变得微茫,言骆又搅了搅桌前的一碗玉米糊,墙上的挂钟走到九点一刻。

得知陈建文今晨将至的造访后,她一直心神不宁。昨晚起她细细收拾房间,围上围裙时她感觉自己像个女仆,拖地板,擦拭房间里的又有破损的家具,再为花瓶里的月季换水。

刚搬来时一切都不习惯,屋子里的家具是故去房东留下的。老人的儿女说家具他们不愿搬走,她可以留下也可以随意扔弃。她选择了留下它们并且不住地往里头填塞自己的衣物,好让它们换一番灵魂。床头最醒目的地方摆着谢与墨送她的油画,画中静谧的花湖。偶尔午夜她忽然梦醒,看到周遭的黑茫茫的桌椅似乎都长了眼睛瞪大看她,用古怪嘲讽的眼神。只有那幅画仍伸手可及得靠着她,只有它是她的,她起身抓起它搁在胸前一直蒙蒙地醒到天亮。

即便在小厅里她也能看到那幅画,她时常想象手指轻轻地触着那些隆起的色块。谢与墨画画的样子又飘过她的脑海。苍白得有些病态的柔韧手腕,额前凌乱的发,画画时总是良久沉默不言语。

她一边想着这些琐碎,一边静静地喝完了那碗作为早餐的玉米糊。

有人敲门,她醒了醒神。问清来人后,她整整鬓角,走到门前。

眼前是个高大鲜活的面孔。呵,那么近,又还像是远远的,无关她生涯的样子。她努力挤出个微笑。

他来,她晃晃悠悠才知晓,好多年又浩荡去了。

“言骆,”他开口唤她,宏亮低沉的声音,他并无大变化,还是那样薄而好看的嘴唇,伴着那副音调。不过倒推几年,他唤她丫头。

她给他泡茶洗水果,他一直在旁说不必不必,她没有理会,甚至不敢多看他。直到把一大盘切开的脐橙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时她终于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来应付,于是她坐到他身边,又开始懊悔她忘记换上一件漂亮点的衣服再化个淡妆,她有些不知所措。

“言骆。”仍是陈建文先打破沉默,“来这里教书多久了?”

“四年。”她说,又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去你家找你,伯母告诉我的。”

“喔......这些年你也一直在外头?”她头也不抬。

“嗯,做生意赚了笔钱。想回家办厂。”他顿了顿又道,“你很少与家人联系吗?”

“一年有那么一两次电话。书信是不写的......他们,似乎不怎么乐意与我通话。”

“试着再开始一遍吧,你不能这样看他们无人照顾。”

“我还有个妹妹,他们不至于无人照顾。况且他们不接纳我。”

“我不明白,到底有什么不能解开?”

“不能解开?”她忽觉苍茫,似乎耳畔火车轰鸣,她看着自己生长的县城一点点流失殆尽。

十八岁前陪伴她共度每日的故乡将远去了,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她没有敢想。

火车开下去,去往一个陌生的小镇,幼时听闻老人提及,说小镇人口稀少,居民友善,沿河的街上有所小学。她对它的印象仅限于此。汽笛声响。走吧,走吧,横竖是没有家可回去了。她扭过头不再张望。

离开学校时给家里电话,她颤抖地握着听筒,父亲极尽冷漠地说:“我再寄你点钱,什么事你自有主张,我们管不了......还有,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也不想有这么个羞耻......”

后来父亲说什么她听不清楚,只记得母亲在旁一直嚎啕大哭。她没想要再哀求一番,挂下电话后她去校外走了一圈,回来就开始收拾衣物,谢与墨送给她的项链镯子,她再看了一眼,便摔掉,又去撕毁他为她画的素描,碎纸片她将其汇聚起来点燃,火光里她看着自己的笑靥焚毁,她终于坍塌,心里轰然咆哮:

谢与墨--谢与墨--谢与墨--

力竭后她昏睡过去,梦中看到谢与墨**在她面前,肌肤上有深深浅浅的伤痕。她哀哀道:“与墨,你这是为何?”

“言骆,不是你一人在背负全部,我亦受到惩戒。”他说,声音和她父亲一般冷淡,亦无悲切。

“你那算什么?算什么!?”

他不理她,背过身就走。

次日她被楼下的女高音练唱惊醒,发现自己在纸灰里头躺了一晚,她有些立不稳,摇晃到浴室洗澡,蓬蓬头下仿若看到母亲,她凄然问:“你也不要我了?”母亲在一片水雾里摇头哭泣不答。

那一天日落之前,她钻进了火车站的汹涌人潮。

她艰难地回忆这些已封尘多年的旧事,捡尽量精辟概括的话讲给陈建文听,他一直安静地不插一言。到后来她迷糊地说:“我杀了我的孩子,这是我的罪责,我注定要背负它......建文,你知道吗?这几年一直在忏悔。”

他安慰她:“言骆,这不算罪责,他尚未出生!”

“可我梦到他好多好多次,他是个漂亮的男婴。他甚至在我梦里细微地成长。”她面无血色。

他叹了口气,不经意看到卧室里那幅画,昂昂下巴问道:“那是,他画的?”

她点头:“仅算个祭奠吧.......”

“他现在人在何方?”

“不知道......”她生涩地答,不愿再提及更多。

“可恶的人!”他握紧拳头。忽然转眼见她一脸倦容,心里愧疚他离开多年,却在一重逢时就让她念及结痂的疤。他于是急忙转了话,淡淡聊了些其他。太阳升到高悬,她起身预备为他做一顿午饭,他很自然地到厨房帮着洗菜剥蒜。油烟飘过后几样家常小菜端上桌子,她卸了围裙坐下来,终于会心一笑。

“建文,我手艺长进了不少呢,尝尝!”她扬扬筷子。

他笑着夹菜,蓦地看到她颈下几丝头发湿腻作一块。天气已是秋浓,她还热成这样,陈建文不免心酸。

午饭后他赶火车回去,她去送他。隔了车窗他们短短地聊了几句她的手握住窗棂,他伸手搭上她的手背上,一再问及他可否常常来看她,她微踮着脚有些吃力,仍笑着应允。

随后汽笛声起。

“好好保重。我会常常来的。”他说。

“我知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天下人道别时往往总这几句,但已够用了。

火车缓缓起动,她摆着手看他和火车在秋天疏淡的日光中消失。

车站离学校不远,她依然步行回去。

她无事时喜散步至此,听小车站的汽笛,人来了又走,总不多不少。那与其说是个车站,不如说成站台,因为太小,只有行得最慢的火车会在此停留,这里也无候车厅什么的,简陋破旧,但她喜好。

站台边上已荒草丛生,她提着裤腿小心翼翼地走,有一群小孩叫着老师迎向她跑来,她微笑着一一与他们点头招呼。

隔了一日入夜后,陈建文打电话,断续聊了些工作近况。后来几天他也与她在下班后通话,提醒她秋天已深,记得加衣御寒。她握住听筒一声声答应,心里寻思这样的宁静安心能延续到几时。

她不想与他走更远,她这般荒漠的女人没有未来可给他。

周末的音乐课,教的是日本歌曲《红蜻蜓》。风琴呜呜奏过前奏,教室里童音吟唱:

晚霞中的红蜻蜓

你在哪里哟

童年时候遇到你

难道是梦境

“难道是梦境?难道是梦境?”她悠悠地念着,手指停下来,风琴歌声齐齐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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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下网友 [ 鹭群 ] 发表于:2010-09-16 23:59:50
爱情,总是这般伤人
榕树下网友 [ 泪冰寒 ] 发表于:2010-08-19 22:38:04
偶来了,晚上,一个人,安静的读者小小说,额,突然觉得很还念......
榕树下网友 [ reterte ] 发表于:2010-08-10 13:00:56
我想江易菲的爱情一定是浪漫的。。感动~~
榕树下网友 [ 初夏午前 ] 发表于:2010-02-26 09:57:10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清凉的文字。
榕树下网友 [ 冰静之 ] 发表于:2010-02-20 17:56:46
(*^__^*)

爱情,实在有些麻烦。

悲哀。

榕树下网友 [ 井尚 ] 发表于:2010-02-11 17:07:50
看得时候心在疼,总算在结尾的时候轻舒了口气;这该是个不错的结局

不可否认我的自私与报复,爱情向来就是这般贪婪无耻

你要了你要不得的,就会在其他时候偿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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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品编号:5037165
  • 作品类别:短篇 -> 世相传奇
  • 发表时间:2010-02-10 1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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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作者笔名:江易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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