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贴内容: | |||
| 选择: | ![]() |
||
一年前,我在家门口遇见了一个老道,他一见我便和我说,小伙子,你能遇到神仙。当时我是和父亲水火不容的那个年龄,对人都很不屑,但这老道的话让我很好奇。我问他为什么,老道马上伸手叫我不要问,并告诉了我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我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烟点上,然后指着老道说,马上给我滚。之后我自想想了想,正是他的话才让我落到这步田地。
现在我坐在一座陌生城市的广场的长木椅上,人群从我身旁走过。这是我走过的第几个城市了。记不清了,很多了吧。每座城市都有独特的个性和脾气,这座城市已经破旧了,和我家乡很像。大雾笼罩的疲惫孤独的工业城市,满处是长满爬山虎墙粉脱落的住宅楼,像被抛弃的老人,能嗅到在空气中的青苔的味道。我在广场上听到了它缓慢的心跳声。一个全身武装的轮滑女孩在滑过来的时候撞到了我的腿。我叫了一声,嘿。她马上停下来。怎么着?我说没事没事。她哼了一声滑走了。
父亲已经把我扔在身后,甚至他把我彻底抛弃了。两年多前,他每天在工作面前忙、在生活面前忙。他像是整个人都黏在了生活这堵坚厚的墙上一样。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赶着我去做,像扛煤气罐修理水管的杂活,最后都交给我了。我被拉来拽去的,直到有一天我放学经过菜市场,一眼就能看出蔬菜价目表中西红柿从两块四涨到两快六毛钱鸡蛋也涨了五分钱,只有韭菜却降到一块半时,我清楚的知道我已经一塌糊涂了。我开始厌倦大白菜和煤气罐。那天清晨,我变了,我开始逃避。然后。
父亲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去敲我门,而我倚在厨房门框上咬着一个苹果看着父亲,他一边敲着我的房门一边喊,叫我把煤气罐拿下去换了。不然今天的饭都没办法做。我说那就别吃了呗。父亲扭过头来,他问我说什么。我说没说什么。他说我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呢,这么大的小子了一点正事都不干。谁家的孩子不帮家里忙,长这么大了怎么一点有责任感都没有。我不屑的咬着苹果,说那你认他们做儿子去呗。说完我推开我的房门,进去把门反锁上了。
父亲敲门的声音像是点着火,他还在喊。不过任凭怎么样,我都不会去理。我戴上耳机,躺在床上。不大一会,敲门声停止了,我似乎听到了父亲那不高兴的脚步声,一下子我感受到了一种挣脱牢笼后的快乐,这正是我渴望的安宁和自由啊。在这个小世界里,我什么都可以干,我可以打人、杀人,我就像王一样,我可以选择我想要的生活。听着枪花乐队涅槃乐队的摇滚乐,我喜欢上那种狂躁的节奏,让我的身体从内到外的爆发。同时我开始真心的爱上一种阅读的状态。在黄昏,星星趁着橘色的光浮现在一片暗蓝色的海的天空上的时候。打开一本书,扭亮床头的灯然后坐在窗户边,读一段书看一会夜空的变化。我喜欢那种壮阔的景色,于是开始爱上阅读。我读塞格林的《麦田守望者》、《在路上》,也喜欢上反叛古典文学的普鲁斯特和卡夫卡。我甚至在这片天地里学会握住自己的**,我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但这种快乐使我变得难以自拔又羞愧,对这个秘密闭口不言。
那时候的我开始选择这样来逃避父亲。父亲敲门的次数越来越少。到他不再来敲我房门的时候,我们之前的话也没有了。我觉得他根本不了解我,不知道我的痛苦。如果要我说,他根本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从十岁那年,我便失去了父亲,那个曾经把我扛在肩头的人,多少年已经模糊了的记忆,像一张在一个美丽画面的故事中戛然停住的老照片。后来父亲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幸福快乐的男人了,父亲只会把自己的腿深深的埋入工作和生活枯燥的土地里。而我还是我。
记得在小学上绘图课时,我正努力的画着一张画。老师走到我那问我,画的是什么。我说画的是我的理想。她看着我的脸问我有什么理想,我告诉她我的理想是去旅行。在五彩的天空、转动的太阳和辽阔的大海的世界里,还有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我。我会交到许许多多善良的朋友。她噢的似乎明白了。我看着她,她忽然说,你看小丹丹画的是一只大公鸡嘴里衔着一条虫,是告诉小朋友们她爱祖国。小明画的是一个叔叔开火车,因为有一次在火车上乘务员叔叔帮助了他。她问我,你呢?为什么要去旅行,有什么意义吗?当时所有的在场的小朋友都回头看着我,我没有话说,呆呆的望着老师。
有一天父亲问我,为什么他闻到屋子里有很大的烟味。家里没有人抽烟,是不是我抽的。我低着头,忽然抬起头。我说对,是我。不学好。父亲重重的给了我一个耳光,然后我在客厅和父亲扭打起来。父亲很胖,我们四只胳膊相互支着,打斗起来。像角对角跳起舞的两只公鹿。最后我一使劲把他推倒在地,自己摔门而去。
就这样他不再和我说一句话。最后一句话是父亲斜着眼看我说的,他说等他忙过这阵他要带我去医院做亲子鉴定。
从此之后我俩成为四目相对的敌人,彼此作对。即便要做的事一个人做不来,也从不吭声。当我有一天,发现我父亲的白头发的时候,我开始暗自庆幸,他终于快死了。从那时开始,我开始特别留意他做事情的样子,那种一个人做不来却又勉强做的样子,那种因为身体衰老而不能完全把握事情的笨拙的样子很可笑。我最爱看他站在凳子上在墙上钉钉子的动作。肥胖的身体在小凳子上紧张害怕着,一只手努力的伸长,另一只手握着锤子轻轻的往墙里钉。那时我会在他身后轻轻的哼一声,他稍微停顿一下,把脸稍稍向我扭一扭,然后继续钉。我知道他用余光看到了我。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从家里出来,在马路上的长椅上坐着,一直呆到夜幕降临。我不会无聊,因为我会看来来往往的行人,猜想他们的家庭状况。一个人背着包在街上慢慢地走,看他灰丧丧的脸就知道他遇到了什么坎,过不去。有的两个人背着包慢慢地走,肯定是出来旅游来的情侣。像在其他的长椅上一个人坐着的,不是昨天失恋就是被父母骂了。有些时候看到一对父子在街上并排着走路,我的心里也不好受。我会买一罐啤酒,一口把它喝下去。
第三次高考失败后,我变的焦急了。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像父亲说的那样,什么都干不了的废物。有时回到家,父亲连看都不看一眼,我一头栽倒床上,极力让自己忘记这些烦恼,忘记父亲,忘记书包里还有多少张模拟题。就在那一年,几乎每个疲惫的晚上我都会用我的手帮我忘记。当黑夜彻底包裹住我的全身时,我幻想出一张柔软的嘴在我发胀的身体上亲吻,最后它滑到我的腹部,让我脱胎换骨。我可以想象出在黑暗中当时那副张着大嘴像抽筋一样的脸,我只能用这种方法缓解我的压力,它是多么猥琐变态,又是一个多么讽刺的笑话。
因为有一次,我才试着去和父亲说一些简单的对话,也试着去帮助他做一些事。那次我坐在步行街的长椅上吃面包,吃到一半,我把吃不下的面包扔在了椅子上。一个乞丐从街对面冲我跑过来了。她是一个女乞丐,脸大概是被火烧的坏了一半,全身脏兮兮的,脚上拖沓着一双草鞋。她问我那面包是我刚扔的吗?我说你不都盯了我半天了吗,拿走吧。她忙点着头,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把面包拿走了。然后我看到她跑到了一个街角,对着草席上躺着的女孩说着什么,又把面包塞在女孩嘴里。我忽然想起那是她的女儿,之前见过她,躺在草席上像是快死了。这件事似乎触动了我,当天夜里,我想到了半夜,最终下定决心不再和父亲争吵了。因为我渐渐觉得我长大了,有些事是应该承担的。我主动和他说话,帮他做些家务活。虽然他开始有些不明白我怎么了,但态度还是缓和下来了,大概是我们没有去碰触彼此之间那些锋利的地方。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