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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Q城的时候日子和现在差不多，并不快乐。失眠像蚊子一样骚扰着我，蚊子叮几下不是一件蛮可怕的事，问题是它们嘤嘤嗡嗡叫起来不停，让我恶心。我几乎每天都失眠，在Q城的每一天我都担心自己会疯掉。宿舍里的人都清楚地听到过我磨牙的声音，他们说很恐怖。终于有一天我觉得非离开那所大学不可了。于是我快速办完了一切手续，我要走了。流氓对我讲，你走了，我们毕业前回来一趟吧。我说到时候再说吧。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许多人的生活，包括我自己，其实是确定了的，就像Q城和C城之间的火车，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变故，它无可选择地Q城来C城去，或者C城来Q城去。这有点宿命的味道，但20岁的我确实老是这么想。我总觉得，关于我们自己，我们能改变的其实很少。这很奇怪吧。

我不是很清楚自己在离开学校一年后，绕了一个圈子经历了一番周转后又重新考到大学读书的原因。我在C城大学里仍然和在Q城一样，我仍分不清东西南北，我仍然觉得太阳升起的地方是北面，而且是很固执地这样以为。这很让人沮丧，也很郁闷。

大二的五一长假我忽然想去Q城走一趟，搞不清去了又有什么意义，但还是去了。流氓打电话说他们快毕业了，日子真他妈的像我俩合买的红金烟，一支一支的，一会儿就没了。四年呵。

火车上挤得厉害，和我三年前离开Q城的时候一样。只是那时心里多的是躁动和不安，现在却是平静了。所以同样是躁动的车厢，躁动的车轨，同样是拥挤的人，我却能静下心想一些事情了。和那时不同的还有，我现在有一个位子可以坐，或者说三年后我已经懂得了如何在坐火车时给自己找一个位子了。

邮戳是2002，4，2。

这是流氓给我写的第二封信。他说他做了件非常不对的事。信很长，如同此时窗外躁动的车轨。

吴上，你一定记得我们的朋友小L吧，你肯定记得，苏州的那个。2月14日是她的生日，她属羊，和你一样，一九七九年出生的人都属羊。寒假里2月13号她打电话给我说明天是她的生日。这我也知道。她说她寒假没回家现在学校里，天很冷，宿舍里只她一个人。她不想一个人这么过自己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生日。

你知道我一定得回去和她一块儿过生日的。那天的天气并不算好，飘着雪，很小很小的雪。我和小L在一家很小的店子里吃了点东西，就是咱俩经常去的那个地方。虽然很小，却十分清净雅致。

小L说，你真好。

我说，屁话，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陪你和陪我老妈还不一样。

她笑了笑，说你骂我呢。我连忙摆手，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忽然她问我，你和小T怎么回事，说吹就吹了，都那样了。

都哪样了？我明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却仍是装糊涂。

算了吧，你那点破事。

我那点破事，坦白说我没告诉过任何人，除了你。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到处说什么，没意思。我只是觉得那样的事传出去对她不好，再说分手的时候我们也说好了的。哎，你知道我是下了决心在毕业后和她结婚的。她还是跟我散了，是她跟我散的。她只说别让我背什么思想包袱。如今小L突然问起，我还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因为我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

我问L是如何知道的，你一定觉得这问题很傻，问也白问，她不会告诉我的，对吧。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我问了这句话后就后悔了。

可她却笑了笑，神神秘秘的，她说，小T告诉我的，小T还告诉我你很不错。

我当时尴尬极了，我喝了一杯酒，我问，真是她告诉你的？

小L点点头，又笑了笑。喝了点酒，她的小脸泛着一点红晕，比平时动人了许多。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在大一时就想追小L的，和小L在一块的时候我也对小L讲过如果没有小T 我会追求她的。这很有意思，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我想无非在表达两个意思。一是暗示自己是已经喜欢她了，二是自己又不便有什么举动。那是经不起推敲的，仿佛痞子蔡的“如果，那么，能么？不能，所以”。

她十分专注地看着我，日光灯下，这小小的单间里弥漫着一股雪花的味道，很静，很净，我似乎都听到了自己的唾液被咽下去的声音，还有她说不出是什么意思的目光撞击我神经的声音。我端起最后的半杯啤酒，就着酒咽下了喉咙里的那口唾液，然后不自在地说，今天是你生日，我祝你生日快乐。

小L扑哧一笑，动作很夸张，前伏后仰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厉害，一脸的诧异。她解释说流氓呵你笑死我了，你终于也学会这套了。吴上，你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在刚上大学时我是绝对讲不出这种话的，在我们那儿50岁以下的谁会过什么生日？折寿。过生日谁会说这种话，肉麻。但我都学会了。

我早就设想我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生日会和你一块儿过。她接着说。

为什么不是阿蛋呢？我问这句话后就突然觉得不该问。阿蛋是小L的男朋友，大一就开始了。我们似乎还在一块儿喝过酒，你走的那几天里，你还记得吧。

他去上海实习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回不回来。她很平静地说。不知道什么意思。她还说前天阿蛋给她打过一个电话，问她生日怎么过。她说我一个人，能怎么过。说完淡淡一笑。

我也搞不清她为什么不回家过年，这里的天气这么冷，又一个人。她只说想留下来一个人想一些事，我也没多问。她还说家里乱糟糟的，烦得很。快毕业了，什么工作了的，烦他们说个没完。

付了帐，我和她准备回去了，那时已是10点半了。她拉住我，说再陪我一会吧，我不想回去，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也睡不着。我没法拒绝，便和小L到操场的一个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女孩子的第一次都会很疼么？刚坐下来她便问我这么一个问题，她接着说，我对阿蛋说，阿蛋，听人说如果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女的会很疼的，要不你先去找一个吧。

我噗地一声，一时间我也不知如何回答了。我知道小L知道我和小T的事，我还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么一个问题，我知道小L是那种很开放的女孩子，但我还是被问蒙了。

我只好含糊了一下。其实我真的也不知道，我告诉过你的，我那时是很快便那个了的。流了很多血，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我问小T疼么，她只说终于结束了。

我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我很奇怪，原来一对同学，一对异性朋友是可以什么都说的。我的脸那时是不是很红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耳根很热，手汗也出得厉害。我似乎觉得如果再这么说下去我会很难受，尽管已不会很尴尬。我于是说，咱俩该回去了。

她还是说，我不想回去。温柔却很坚定。

小雪早已停了，说不上冷。操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坐得很近，我感受得到她轻微的喘息声。好长一段沉默后我们接吻了，相互拥着。我们也许都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来打破沉默吧，于是我们接吻了。她的唇有点湿冷，有种很奇怪的雪花的味道。雪花是什么味道？我无法形容出来，我只知道那感觉很好。我们吻了好长时间，小L喃喃道，今晚我不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