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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场雨下得急骤,不知淋湿了多少人们晒在太阳底下的物品,去得也仓促,却依然可以淡化夏日的炎潮。
泥土的气味散发出来,湮没了许多焦虑的情绪。
人群里,欢呼夹带着咒骂,不知道是不是喜悦胜过了悲伤。
水泥路修得并不平整,路面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水洼。小道两旁的枫树招摇着苍翠的树叶,蝉鸣不断,还有鸟儿飞来飞去。木卓牵着一只叫丘比特的牧羊犬,自娱自乐地蹦过一洼洼的水坑,背影甚是欢快。而跟在他身后的安寻却拉着一张苦瓜脸,短发不听话地掠拂脸颊。
“唉,你看天气多好,别老是板起脸孔来煞风景啊。”他倒退着走,面对安寻,笑嘻嘻地说。
安寻没有理会他,而是踢了踢挨到自己脚边的丘比特两下子。丘比特识趣地走到一旁,眼里充满委屈。
“唉,你怎么搞的啊?不开心也不能拿丘比特来出气嘛,踢死了,以后谁来陪你呀?”木卓蹲到丘比特身边,右手环过牠高高的脊背,左手摸摸牠头上顺滑的毛。
安寻仍然没理他,低着头,无精打采地走着。
“不就是没填那所大学嘛,又不代表你没能力,况且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喔。”
安寻停下脚步,瞪了木卓两眼。
“瞪我哦,我可是好心才带你出来玩的,连跟升升的约会都推掉了。”
“快把丘比特牵过来给我啦。”安寻终于说话了。
“良心发现咯?喂,如果丘比特不见了,你会不会哭啊?”
“你怎么老是啰里八嗦的呀?”说完,安寻从木卓手里夺过狗链,牵着丘比特大步往前走。
父母轻微的谈话声以及电视机里动人的公益广告词从客厅传到房间。阳飞安静地躺在床上,台灯下那张**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迷幻。
客厅外响起厚重的脚步声,接着是几声咳嗽,阳飞料定,那是父亲回房睡觉的动静。于是他从床上坐起来,提了提神,然后走出房间。
母亲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看电视剧,姿态一贯的优雅。一旁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开水和几个药罐子。
“妈。”阳飞在妈妈的身边坐下。
“还没睡么?”妈妈挪了挪身体,往儿子靠近。
“嗯,妈,我跟你汇报个事。”
“说吧。”妈妈把手搭到儿子的大腿上。
“妈,我不想上大学了。”他握住妈妈的手,斩钉截铁地说到。
“不上大学了?”
“嗯,你会支持我的,对吗?”他用殷切地目光望着妈妈。
妈妈抽出被儿子握住的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小飞,以前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尽管爸爸反对,但是妈妈依然会全力支持你,你也从来没让妈妈失望。可是放弃读大学可是一件大事,你能不能给妈妈一个理由?”
“我……”他知道妈妈定然接受不了他的理由,毕竟他做这样的决定在所有人看来都会是感情用事的行为。考上的是全国著名的大学,录取的是自己最喜欢的专业,他到底该用什么理由来说服妈妈?
“怎么?跟妈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么?”妈妈的手抚上儿子的头,温柔地问。
“妈,我再想想吧。”说完,他起身绕过妈妈,走到茶几的另一边,端起那杯开水,“水凉了,我再给您倒杯温的吧。”
妈妈从儿子手中接过温开水,从他的眼神里,她洞察到了他内心的纠结。阳飞也体会到母亲对自己的担忧,他们母子二人一直都是心有灵犀的。
“妈,您永远都是最明白我的,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心里最爱的人都是您。”
“妈妈知道,好儿子,去睡吧。”
“晚安,妈。”
02
十八岁,还有两个月就要十九岁了,像是恍然醒悟般,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年龄,就这样被时光送来了。是什么时候,他们把成长遗忘在了伤痛的背后?
第一次见面是在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那时候安寻的母亲病逝,爸爸嗜赌成性,终日在外。姨妈只好把无人照看的安寻接到自己家里来住,姨妈的女儿叫升升,只比安寻大一个月。邻居有一个同龄的男孩,叫木卓。
他们念同一个幼儿园,在同一个班级,木卓跟升升是同桌。安寻是刚转来的,她的同桌是班长,阳飞小朋友。
他们最初的关于梦想、关于情感、关于向往的念头都是在那个幼儿园里萌发的。那里记载着他们的欢乐,埋葬着他们的童真。安寻至今还记得自己常荡的那个秋千是蓝色的,跟她一起玩过跷跷板的女生很爱哭,滑滑梯的后面一共有九个阶梯,教她识字和画画的老师姓李,带她唱歌跳舞玩游戏的老师姓常……她还记得每到放学时间,姨妈或者木卓的妈妈都会在校门口接他们,如果大人没有空,她和表姐升升还有木卓三个人就会自己回家。三个人手牵手、唱着刚学会的歌谣,从幼儿园门口出来走过一片草地,再穿过一条枫林小道,然后绕过一个体育场就到家了。有时候,他们也会在路上逗留,跟别的小朋友,或者念小学的哥哥姐姐们在体育场旁边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只是那样的时光并不长,安寻只在姨妈家住了一年,爸爸就来把她带走了。因为爸爸取了一个新妻子,发誓带着安寻好好生活。
跟爸爸一起生活之后,安寻就没有回过姨妈家,只是偶尔过年会在姥姥家见到姨妈姨父还有升升表姐。而与木卓和阳飞,就是一别十多年了,以至于后来刚巧上了同一所高中,见了面,也没有认出这两个帅气的男孩就是当时很要好的伙伴。要不是升升表姐把她拉到木卓和阳飞面前说:“嘿,她就是安寻表妹哦,以前我们玩得很要好的那个。”那也许现在,他们都不会再有交集的吧。
“进去么?”今天路过那里的时候,木卓这样问安寻。
“不想进。”透过铁门看到里面一派荒芜的样子,安寻就不忍心再去丈量她心里那段幸福时光被埋葬的深度。但是也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铁门外面,看着曾经玩过的那些木马、秋千静静地锈蚀在杂草丛中,就像看着自己的童真被这千疮百孔的青春所吞噬一样,内心感受着慢性毁灭的酸楚。
反正再也回不去了,反正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03
虽然早就知道阳飞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被老师骂会哭鼻子,考试不拿第一名就一整天不说话的小男孩了,但是真正觉得他可以依靠,可以带给自己安全感,可以为了自己奋不顾身,是在高考前三个月那时候的事。
那时候正准备放学回家,阳飞路过安寻她们班的教室看到木卓和升升的位置都空着,只有安寻在整理书包:“咦,他们两个咧?”
“一下课就走了。”
“一块走的么?”
“好像不是。”
“搞什么鬼?你好了没,要不要一起回家,我载你啊?”
“哦,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教学楼,顺着校道走出教学区。阳飞一路东张西望,想要寻找升升和木卓的身影,可是没有看到。安寻安静地走在他旁边,两手抓着书包带子,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很少单独走在一起的,更何况一直有种暗恋的心情。
“哎,我去取单车,你等我一下。”
“嗯。”看着他像车棚小跑过去,安寻又在想上了高中第一次见他的情形,那时候阳飞穿着足球服,汗流浃背地从足球场跑上校道,然后不小心撞到了扫完教室拿着垃圾去倒的安寻。那时候安寻抬头看见这个男生,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心里有一种温暖的熟悉感。好像就那样喜欢上了,之后一直悄悄留意这个阳光的好看的男生。
楔子:
十二年前,她离开了六岁的他,只留下一条项链和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六岁的他,当了真。并一直相信着。
忧郁啊,不是他的错。只是因为有太多的悲伤。
是否有那样一个地方,能够收留悲伤?
十年前,一夜之间,世界上多了那样一个地方,那个让他颤抖的地方。
那个约定的地方!
那会是他要找的地方吗?
他要找的人会在那里吗?
如果不是。
又为什么这么巧?
如果不是。
他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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