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文学门户

一阵又一阵的绵雨飘下来，像浆糊一样粘住我的脚步。

我故意避开下班的人群，推迟了一点离开，步子却还是那样难以迈开。

灯火通明，我离开这座大厦。

然后像一只虫子一样在这个城市蠕动。

这个城市的六点半，有可以把人吞噬的黑暗。

越是明亮的地方，影子就越浓，阴影就越能孕育出恶魔。我看着自己爬上天桥，看着自己沿栏杆下面的角落往对面去。

然后脚就被雨给胶住了。

栏杆外面是一头闪烁着无数眼睛的恶龙，不断咆哮着，张牙舞爪着，露出黑洞洞的咽喉，向我扑来。

我闭上眼睛，不敢动弹。

再睁开眼，身边的路人早已换了一批。我笑了笑，顺着人流走下天桥，来到对面的公交站台。

来了一趟车，人太多，不想上，继续在站台等着。

其实，只是并不留恋那一间出租屋，那不是家，我不留恋那里的沙发那里的床，所以，也没有尽早回去的理由吧。

原来，一个女人心碎了，就没有能够容得下她的温暖。

没错，在这个2009年的冬天，我失恋了。我没想到两个人不在一起会有这么多的不方便。如果可以不分手，我想我会继续忍耐，不过为了那辆可以送我回家的小车，还有那个或许温暖的拥抱，继续下去。

可是没有如果。

要是一个打扮讲究的小白领在公众场合下，突然就会泪流满面，大概是对全世界宣告自己被抛弃的事实吧。于是我后退一步，假装留意站台边上的新做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是一个硕大的美女，照片放大后摆在旁边比我个头还要很多。我仰起头观察她，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皮肤在背光的透射下显得如同鬼一样惨白。我看得出她是如何打扮的，假如让她卸下厚厚的粉底，解下复杂的发型，脱下花哨的衣服，再把PS技术废掉，这个美女还剩什么。

我想恶狠狠地脱下她全部的妆扮，裸露出一个女人清晨初醒的刹那，必然惨不忍睹。

广告牌灯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觉得都要射出眼泪来了。于是我扭过头，专心致志等车。

再不是家，也至少是一个可以容下身子的地方。

“苏言，你去把这份策划复印10份，半小时后我要发给各部门。”

“苏，麻烦你帮我倒一杯咖啡，放我桌上就好了。”

“苏小姐，麻烦你签收一下这份快递。”

为什么今天这么多人都要找我做，什么事情都找我做。我感觉要被排山倒海扑过来的事情逐渐一步步逼退，缩到角落，然后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是的，其实每天都是这么多人找我，每天都是这样。说得好听一点我是这个跨国广告公司的一个小白领，说难听一点就是才来这里不久的一个打杂的，什么琐事都归我干。大家说得最顺口的一句话大概是“苏言，你帮我把这个做一下。”大概要是我不在了，他们也会很不习惯的吧。

我正发着呆，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还楞在这里干嘛，这份资料我就要用了，还不去印。快一点。”

我抬起头，原来是公司最近从日本分公司调回本部的一位平面MODLE，姓卢名婧。回国不久就做了很多比较有影响力的广告，很受上面器重，自己自然也洋气得很。

本来我是如此地向往日本，向往有樱花盛开的富士山。我想我应该是会很主动去和她交往才对，但是我没有。

我盯着她的脸，妆扮出来的异常美丽，可是就是觉得别扭。我突然说：“卢小姐我觉得你这个发型太幼稚了一点，还有你的美瞳和你今天穿的衣服不配，换个适合你年龄的风格比较好。”

我不喜欢她的样子，不喜欢她命令我做东做西的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我想到前些天她站在广告牌上把我眼睛都要刺出眼泪来的时候，我就想要报复。要是可以，我希望她死，我希望她死。

漠然地站在印刷机旁，看着一张一张洁白的纸张被机器吞噬，被喷上脏兮兮的口水，然后又万分恶心地呕吐出来。现在我一个人呆在复印房，假装没有记清楚刚才发生的事。

刚才好像是一些同事带着看热闹的神情来替我们劝架，眼神中露出来的不怀好意的笑容一眼就能被我察觉。

刚才好像是卢婧脸扭曲到变形，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别以为以前跟宋乔在一起过就得意，以为有本事跟公子谈过就可以不工作。公司谁不知道，你不过是被他抛弃的怨妇，装什么清纯。”

刚才好像是她嘲笑着看着我：“你缠着宋乔我都无所谓，他反正是爱我，谁不知道只是玩玩你而已，你还真以为他带你去日本过甜蜜日子？”

刚才好像是她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一天到晚装得那么处女，不知道谁在床上劈那么大的腿，还照那么**的照片。没错，你是漂亮，漂亮得被别人看上，然后玩了丢了，自己还恬不知耻地缠着别人。”

都只是好像而已，什么都没有发生，对，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这个房间外面的低笑，都是那么的刺耳。还有不时瞟过来的邪恶的眼神，仿佛一眼就能把我洞穿，透过窗户透过衣服透过皮肤透过肌肉，一直穿到我骨髓里。

没错，他们都看过我没有穿衣服的样子，看过我因为高潮而扭曲的脸，看过我蛇一般灵活的手指如何在自己身上游走，绽放得像一树绚烂的樱花。

每个人都看过，所以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是一样。

我若无其事，转过身，把那些声音丢到背后。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看她平时那么清纯，到床上竟然就变成那样了，真是人尽可夫啊。”

“就是，几十张，不知道她怎么肯照得出来，现在的女人啊。真是… 不知道她怎么还有脸呆在这里，身体都被人看完了。”

“哎好了别说了吧，她也是受害者了。宋少爷这次也是玩太狠了点，竟然把照片都发到网上了。玩玩就玩玩嘛。”

没错，不过是玩玩而已。对象不过是我这个思想单纯的小女人，迷糊的小女人。除了我，公司大概也没有其他人会迷糊到连公司老总的儿子都不认识，迷糊到某商场的一次邂逅就把心交给一个外观可人的帅哥。

知道他的身份后，我问他：“你喜欢我什么呢？”

他说：“我爱上的是你的单纯，你和其他女人不一样。”

他抛弃我后，我问他：“你这么好那当初为什么要追这么普通的我。”

他回答说：“我想试试，把那些外在因素去掉，我本身有没有吸引女人的能力。”

某天和卢婧当着公司大众的面热烈而长久的湿吻，众人欢呼。我只看到一个女人胜利的笑容，要比那个广告牌上的好看得多。

我却还在心底不停为他找借口，不停接近他，发短信，打电话，缠着他兑现说过的诺言。终于让他彻底厌倦了。

打印机里面的纸张不停的冒出来，不停的冒出来。这么多的资料要我怎么整理，这么沉的纸我怎么搬得动，这么多人要发我怎么找得到。我在公司里面迷了路，然后，累倒在昏暗的楼梯间，扶着墙，紧紧抱着那叠厚实的资料，慢慢蹲了下来。

这楼梯看起来很高，要是有勇气或者有力气，我会往前迈一步吧。然后慢慢滚，一直滚，滚到楼底的时候还要撞一下后脑勺，周围就不会那么吵了。

楼道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我探头瞟了一眼，竟然是席宇。连忙站了起来，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资料。我知道虽然眼中无泪，但是那副悲痛欲绝着幻想自己从楼道上滚下去的表情一定难看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