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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这个狭小而拥簇的城市里，夜是一种冗长的压迫式存在。慢慢的，缓缓的，像水草席卷而来，与她的歌纠结着像拧绑住了心脏，让她开始觉得快要窒息起来。

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一盏堪破而孤单的路灯。黑夜，以及黑夜中摊摊死气沉沉的影像一群疯狂的掠夺者，把光明从她的体内一丝丝毫不留情的抽离。风是个冷得彻底的助手，将她苍白的声音吹入千百只肮脏不堪的耳里。

也许，她本该是个高贵的公主。十八岁这个绝妙的年龄，甜美的嗓子，以及六月里栀子花一般的容颜。最重要的还并不是这些，而是她那双白皙而纤长的手，青葱般绽放着无与伦比的气质。这样的一双手，原本该优雅地游走在钢琴键上的，而现在，却只能握着一只松松散散的旧话筒对着一群嘈杂不堪的人苍白的唱。宿命就是如此，上帝心情不好，就让你失去一切。

纯白的T恤下套着如黑莲般绽放的齐膝裙，白净的皮肤剔透得不需要粉底，只一层淡淡的蓝色闪烁在眼睑上。整个团的利益就因她而增倍。是的，她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歌者，却只能彻底混迹在一个明剑歌唱团里走南闯北的卖唱。

哪里死了人，哪里又有喜事了，她就随着团出现在哪里。这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条媚蛇，穿行在五彩缤纷的季节，悲欢离合的情感里，却只一如既往地轻吟浅唱。任何人看不出她眼中的色彩，只淡蓝的眼影在小孩的内心里留下妖精的标记，在老男人的脸上镌刻肮脏的亵渎。曲终人散时。月光犹炙心犹寒。一种苍寥的声响在骨子里咯咯盛开，只有自己才听得清脆——那是伤感!

二

每场演毕，她都要收拾道具，打扫戏台。场次以往，她的手掌处生了几个红肿的疖子出来。那是上帝为她掘的一座座坟墓，埋葬属于钢琴键上的回忆，埋葬内心深处的才华。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段时光也好像是一种恩赐，她用来想起《天空之城》用来想起转角处那个笑得纯净的他。

眼泪混迹在戏台上“咯咯嘣嘣”的声响里，从不留破绽地滚落下来。与灰尘紧紧地抱在一起，也不曾留下破绽的一株株支离破碎。

这些她都是隐忍不现着的。

她是媚蛇。而回忆是皮，必须一层层的褪去，即使要承载撕心裂肺的苦楚。

幸好团长还不坏，又因为父亲的关系，会时常给她一些额外的工资。她都小心翼翼地撰着。有时候这就是不幸女人和幸运女人的差别——不幸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撰着钱，幸运的女人被钱小心翼翼的撰着。她自然是不幸的，至少夜深人静的时候亲耳听到过寂寞深处的宣判。她撰着钱只为一台纯白钢琴。时间磨平了她所有的执着，她却唯独不曾放弃那双剔透纤长的手。因为那天生就是用来弹钢琴的!要是以前，那或许还得加一句“是天生用来为他弹《天空之城》的”然而在现实里面，那个他早已随着那架琴影一样流走了。再回首，一切也只不过烟消云散……她只能花一点钱买最劣质的烟，像秦淮河畔的胭脂女子般祈念着幸福，穿行在大街小巷里吸。她想，吐烟的一刹那，一切就真的烟消云散了吧!想着想着，千回百转的逃离终又回归了现实之旅——一类戴着眼睛的人满脸鄙夷，一类戴着眼睛的人满脸猥琐。而没有戴眼睛的人却都漠然而过。她蹲在十字路口的中间，后脑勺疼痛得像要爆炸开来。一切好像归于平静，唯有思念川流不息……

三

每个人都有一个梦，而在没有实现前都有一个寄托点。她想，红色的仙人球，纯白色的三脚架钢琴，挂满紫色风铃的落地窗……或许，还有那个有着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光芒的男孩……这些，就是她的寄托点把。

她第一次看到那个男生的时候，是在与他分手的77天后。77，这并不是一个有特别意义的数字，她只是记住了而已。“七七，七七”她一遍一遍的呢喃，就好像成了“弃弃，弃弃”一般。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她只是义无反顾的一天一天的记下去就安心了。明天78，后天79，她一直记到忘记了的一天。而遇上那个男生的那一天，她一直恐慌不安的生活好像飘进了一片小小的叶，抚平了她一点点由来已久的彷徨。

夜，十一点。她游荡在与烟雾缠绵不休的风里。路过一个挂满紫色风铃的落地窗户，忽然听见了久违的钢琴声。她透过窗帘的缝往里面看——一个有着淡蓝色，戴着闪亮耳钉的男孩，干干净净的样子坐在一架纯白色钢琴前。钢琴上面是一盆小小的红色仙人球。

那一刻，她有些失神了。呆呆地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就好像那颗仙人球。静静地，伏在自己心爱的钢琴上，却只能听着别人弹奏的声响。那一夜，她失眠了，因为那架钢琴，因为那个梦想，或许，还因为那个和她竟有点像的男生。不同的是，他没有淡蓝色的头发和闪亮的耳钉。

从那以后的每个晚上，她几乎都会到那里，静静的靠在窗子上坐着，静静的听，静静地吸最劣质的烟。他谈的并不是《天空之城》，而是《眼泪》，偶尔也有《梦中的婚礼》……今天，这几个节拍终于合上了，明天，那两个音符终于谈准了……她仿佛置若其中。很久很久以后，当那个男生将那首《眼泪》谈得完美无瑕的时候，她也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好像那是他们一起练好的曲子。

时光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流远。在夜深的戏台长民族歌曲，在夜深的十一点听男生的《眼泪》，在夜深的十字路口吸最劣质的烟，在夜深的床上头痛得辗转难测。偶尔在写歌的时候想一想自己是不是对那个男生有了一点感觉。然而就像通话故事里写的，他像是高高在上会弹钢琴的王子，而自己却只是一个混迹于民间戏台上的灰姑娘……

四

她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数日子了。后来，她听到他开始弹《天空之城》的那一刻，才想起原来的那个他来。她想起和原来那个他一起弹《天空之城》的场景，忽然落下抑制不住的泪来。原来其情就是如此，再自以为深刻也最终会被自己渐渐遗忘。她想，这是她最后一次为他落泪吧，从明天开始，也许就要开始数其他有意义的日子了。

数梦想的脚印，数一遍一遍这样头晕目眩的日子。

她灭了烟，慌慌张张地从衣服里翻出药片。后脑勺的爆炸才缓缓平息下来。她想，不多了，真的不多了……就是那一刻，她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敲响了男生的玻璃。她知道，男生家很有钱，父母几乎从不回家，所以不用担心得太多。

男生愣愣的看着她，忘记了该说什么，她就那样一声不吭的径自走了进来，直到做到了钢琴前，才兀然的抬头问他，你电钢琴借我弹一下吧!

他还是没有反映过来，呆呆的看着她，机械般的点头。

她看她的样子，内心里偷偷地笑。又想起这是那么久来第一次弹钢琴，手指竟有些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起来。她弹《眼泪》，比男生弹的更夹杂了一丝苍凉。这首曲子，不是为任何人而弹的，而是为自己的生活而弹。

弹毕她内心里就偷偷地欢快起来。她想象男生眼里的惊讶，但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指指旁边的座位含着笑意说，不用这样惊讶把，你坐旁边吧，我教你弹《天空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