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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苍茫,峰回路转。一条缠绵悱恻的石砌小道,斗折蛇行,明灭可见,从青青山脚一直扭向白云深处,犹如一道飘荡的天梯,直达半山腰的青龙庙宝殿门口。
青龙庙不大,庙的三分之二都隐匿在高高突起的石岩下,只有宝殿的前端袒露在岩外,犹如巨人裸露的肩膀。山岩凌空而起,活脱脱一张血盆大嘴,肆无忌惮地吞噬着小庙。岩顶长年渗着汩汩清泉,汇成一股潺潺溪流,犹如一条瀑布,哗哗地跌落在岩下的大水池。清凌凌的池水,晶莹剔透,恍若一块巨大的水晶宝石。岩水是青龙恩赐的“仙水”,喝了消灾避邪健康长寿,山上山下一直这么传扬,也难怪每次上山朝拜,香客们总不忘大壶小瓶地携 “仙水”下山。
从三岁初知人事开始,一直到十岁背起书包上学,整整七年,我和长我一岁的姐姐,我们的童年我们的梦想,几乎全奉献给了白发斑斑的外婆和孤寂的小庙。庙是外婆年轻时和师父化缘修建的,自从师父仙逝后,庙里长年住着的只有外婆和一名法号智修的老尼。老尼的背极驼,宛如扣了面大铁锅,走起路来也一晃一颠的。老尼的脸皱而煞白,活像一只风干的白核桃。老尼爱逗我们玩,老教我们要积善行德不杀生不造孽。我和姐跟她去菜地捉虫,她教我们用筷子夹住青虫,装进塑料袋,扔进草丛里放生,说万不该将袋口扎住,更不能将虫子掐死;晚上睡觉,老尼总说不能拍蚊子,只能轻轻地将蚊子撩出帐外;烛火不能用嘴吹,只能用手轻轻地扇……总之,老尼的繁文缛节多得是,我和姐都觉得她太烦太啰嗦。
听外婆说,老尼原本独守着对面山寨的仙人庵,五十年如一日,不知为啥,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仙人庵竟突发熊熊大火,有着五间小木屋的仙人庵顷刻间化作一片焦土,还好,山下的村民闻讯赶来扑救,才没祸及山林。每次说起这些,老尼总会双手合十,虔诚道,那天她正好下山化缘,投宿在斋友家,能逃此一劫,全托佛祖洪福。没了归宿的老尼,从此便投奔了外婆,一晃又十多年过去了。
老尼是外婆的师姐,外婆对她一直敬重有加。外婆教我们唤老尼为师太,但我和姐总爱取笑她,唤她驼背佬,她也不恼,总是笑眯眯地说小小年纪就学会骂人,佛祖听了要扯歪你们嘴巴的。小孩子也许天生爱美,我和姐那时都骇于被扯歪嘴巴,也往往能收敛一阵,但总抑制不住笑话她,有时我还敢摸着她驼驼的背,问她累不疼不,说是长大后要当医生帮她治驼背。外婆听了,总眯眯地笑,夸我们懂得疼人,有孝心有志气。在外婆的笑声中,长大后当医生帮师太治驼背,也便成了我和姐上山后的第一愿望和梦想。
每年七月半,上山的人特别多。一到傍晚,师太就早早地领着我们在庙前空地上插满香烛。呢呢喃喃地诵上一阵后,师太便领着我们焚烧纸钱,从坪上一直焚往下山的路。师太说,纸钱得一张一张地烧,免得烂了阴间不好使,要边烧边呼唤亡灵,免得鬼魅哄抢。火光一闪一闪,不时旋起卷卷乌黑的灰烬,活像翩翩起舞的鬼魅。我和姐也时不时地俯下身焚纸钱,却念叨不出亡灵的名字,不是焚给了外婆的外婆,就是焚给了师太的师太。大多时候,我和姐都站在老尼身边惊恐地瞅着四周,却并未瞅见鬼魅来索钱。师太说,鬼门关半夜一开,大鬼小鬼自然就蜂拥而来。那晚我和姐总睡不着,全挤在外婆床上,惊恐地竖起耳朵睁圆双眼,窗外除了惨白惨白的月光,就是一片寂静,似乎从没鬼魅抢钱的声响和印迹。
师太很热心,也很博识,总有许多令我意想不到的处事招式。一天深夜,姐姐突发高烧,说话也含糊不清。外婆手足无措,骇得直流泪。师太见了,竟念念有词地将一张黄纸焚在大水杯里,喂给姐姐喝。“乖囡囡——回来哟!”师太拿起姐姐的小花衣,站在庙门口大声呼唤。“回来了——囡囡!”外婆也颠出门,跟着大呼,一唤一应,此起彼伏,好不凄婉。“好了,魂招回来啦!”就在我惊诧不已时,师太恭恭敬敬地将小花衣叠到姐姐的小枕头下,一脸轻松似的对外婆说。遗憾的是姐姐仍旧高烧不止,天一发亮外婆就心急如焚地下山……
青龙庙极简陋,最雄伟壮丽的当属半突在岩外的佛殿。惨白的粉墙上镀着“大雄宝殿”四个镏金大字。宝殿塑有一尊高大的佛像,浑身披金,威风凛凛。香案上琳琅满目的供品多是塑料做的,也常有饼干和水果。每次虔诚地摆上洗净晾干的新水果,外婆总要撤下皱皱巴巴的旧水果,我和姐全早早地候在佛像前,候着外婆分水果给我们吃。外婆说,敬过佛的水果,吃了能保佑大家清清吉吉顺顺溜溜。听罢,我和姐总似懂非懂地嘻嘻笑,水果却天天捂着,就像揣着团佛祖的仙气,虔诚而神圣。待到快烂掉时,我和姐才恋恋不舍地商定一同吃掉。在我看来,师太吃鸭梨的样子最滑稽最好笑。师太总爱倚着粉墙坐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取暖,用小汤匙小心翼翼地剜着果肉,颤颤悠悠地往嘴里送,抿动着没牙的瘪嘴,枯树皮般的腮帮一鼓一鼓的。小小鸭梨,师太多半也要美滋滋地嚼上大半天。“你们的吃完啦?——啊,张嘴!”倘若瞅见我和姐躲在远处觑他,师太准会慷慨地剜给我们吃。
师太说,小孩子记性好,只要勤劳肯学,什么都能学好,谁能背会《金刚经》,她就将香案上的饼干全奖给谁。在我记忆深处,那碟花花绿绿的小饼干,也不知在桌上摆了多久,更不知被外婆拭擦过几回,好像从没更换过,一直清清爽爽地堆叠着,可望而不可即。得到饼干奖赏,一时竟成了我和姐诵经的强大动力。跟着师太与外婆,我和姐天天起早摸黑,整天絮絮叨叨,疯了一般。我老妒嫉姐比我背得多背得快。背不牢经文,我很沮丧,总心烦意乱地去香案边转转悠悠。花花绿绿的小饼干,像无数双无形的小手,将我的心挠得痒痒的,涩涩的。
有一天,师太突然发现香案上的饼干少了不少,追问之下,姐说曾看见我独自站在香案前发愣,想必是想饼干想疯了。外婆也说,大人是不会乱拿的,姐那么乖,根本不可能偷。言下之意,盗贼非我莫属。“我没偷!没偷没偷!”我大哭,委屈得泪水哗哗直流。“没偷就好!没偷就好!”师太一把搂紧我,不住地哄道,“准是佛菩萨吃了果果,佛菩萨会保佑我们的!”师太拍着我瘦弱的肩膀喃喃自语,我一听,竟破涕为笑,外婆也笑了,满脸皱纹全漾满蜜般的笑。
莫非佛菩萨真会贪吃饼干?那时我年幼,对师太的话似懂非懂,却也常痴痴地想,为此也常偷偷地躲在大殿一隅,目不转睛地窥视佛菩萨是如何活动起来吃果果的。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天傍晚,我诧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碎响,我死死地盯着香案,很紧张,也很害怕。令我万分惊讶的是,我觑见的居然是一只悄悄地溜上香案的小老鼠,只见小老鼠在香案上逡巡了一阵,竟直奔饼干碟子,乱拱乱咬,拖起小饼干悄然遁去。莫非小老鼠就是佛菩萨的化身?我很震惊,赶紧溜出大殿禀报师太和外婆。——老鼠自然不是佛菩萨的化身!我的贼名也得以昭雪。那一刻,外婆竟搂紧我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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