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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身，伤疤以及纪念）

写在前面的话：

一个人的纪念或许如伤口一般。穿梭于时光深处。

这是一个发生在虚幻网络世界里的故事。男人身上纹的钴蓝色的蝴蝶，一个在绝望中慢慢下沉的游戏，世界末日的等待，遥远的异国女孩，以及一次华丽的坠落。他穷尽一生，在幻觉里跟自己周旋。最终她像他小时候见过的蝴蝶，挣开他的手消失在生命的尽头。

这是一个故事，在没有月光的城市里。

一、

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某个凌晨的五点多。他在梦中惊醒，起来给她打国际长途电话。因为长时间的失眠和饥饿已经使他变得意图不清。脆弱和幻觉是他的全部。他想要告诉她，他来不及等到世界末日那天跟她说话了。显然，这违背了他们之前的约定，但是他的确想念她。

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这个美丽的早晨，轻微的光线透过窗户射了进来，使得本来黑暗的小房子开始变得明亮。他顺手拉上了厚厚的碎花格子窗帘。他是害怕见到光的，这种感觉会让他突然眩晕而失去判断能力。这个时候，他必须保持清醒，怕稍微不留意会失去了有关于她的一切，包括声音和在他脑海里碎裂的片段。

如同在昏暗的路途上独自前行，没有陪伴。

很长一段时间，他呆在离市区不远的公寓里，没有任何职业。独自在这个个闷热的南方沿海城市生活着。他在这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这样让他感觉更安全。他已经厌倦了群居的生活，那些若即若离忽明忽暗的人际关系让他感到疲惫。

夜幕降临的时候独自坐在36层的公寓阳台上，看着天空慢慢地变成红色，视线穿过高楼建筑然后在狭长的缝隙间停留。直至这些石头森林在黑暗中渐渐被淹没。这样的生活已经彻底磨去了他的锐气和自我生存能力，脸色苍白，神情困顿。窗外吹过来阴冷的风，带着咸涩和潮湿的气息。这个城市已经开始进入秋天。

和杨分开也是在秋天。那个时候在成都。和杨在一起五年，但是他们没有结局。收到杨结婚讯息的时候，他在附近的酒吧喝得不省人事。酒吧里喧嚣的摇滚乐，烟草和陌生人的体味令他感觉穿越在时光和记忆的尽头，一直往前却无法回望。从一开始到酒吧打烊，他在吧台上和调鸡尾酒的漂亮女孩说他们之间的故事。他感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眼泪却如此真实，在忘记一个人之前。

他爱着她并给她承诺，他要和她在一起，和她厮守到老。但是承诺总是苍白的。他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纪念日的时候他给她送百合。她对他说，蓝，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百合，我喜欢颜色凛冽的玫瑰。

在遇见杨之前。也是独自在一个城市生活。但是，生活充满了希望和期待。工作卖力，朝九晚五。办公室的计算机，传真机，还有一大堆的报表，会议，应酬。这些东西足够填满他的生活。这是个令人虚脱的年代。他生存的世界里再也容纳不下多余的空间去思考生命的意义。

二、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一片冗长不间断的盲音。这种声音让他突感恐惧和空虚。他是不能自控的人，活在自己的幻觉里不能自拔。就如内心被混乱而细韧的丝线所纠缠，找不到出路。

不知道是第几个失眠的夜晚，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惨白色的光。空气里充满了烟草和混浊的味道。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出过门，虚幻的网络是他的全部。订餐，购物，娱乐，他根本不需要出门就可以解决自己的日常生活，与外界隔离。只有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才让他感觉安全。

他在博客的留言里得到她的联系方式。他在ICQ里加了她。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他所要的只是在这个沉闷孤独的夜晚找个人说话，任何一个人都好。和陌生人交谈，彼此可以撕开面具打开心扉。生活的不愉悦，工作失意，时光消逝，梦想破碎。并不存在任何顾忌。他喜欢这样，排解孤独的方式。

他叫她“幻觉里的女孩”。的确，她是存在于他的幻觉里。

在苍白色的文本框里他谨慎地写道：已经是凌晨时分，你应该是一个有自闭症的人，此刻，你正光着脚在黑暗的房子里走来走去。或者你又是个沉溺在血腥和幻觉里的人，此刻正在烟草味和陌生人体味很重的网吧跟一群你不认识的人打游戏。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地轻轻敲了回车。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他的生活一直在等待中缓缓耗去剩下的时光，那些苦痛的抑或幸福的。他不知道他在等待什么。像一部电影那样简洁，或者意图不清。支离破碎的片段和空洞的结局。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紧紧地盯着打开的聊天窗口。他害怕失去对手，一个在午夜和他一样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可以赤膊上阵厮打在一起的对手。有时他在ICQ长长的窗口上，拉上拉下，一群不相识的陌生人好像突然消失一样。一个个被框在方形里的灰色的头像，像躺在同一副棺材里的尸体。他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逃避和隔离成了这个时代的象征。

他终于等到了她的回复，去厨房冰箱倒一杯冰水喝下去的时间。

她说：可是，陌生人，我所在的地方现在不是凌晨，而是下午四点。太阳刚刚好，在深蓝一片的天空上一泻而下，轻轻抚摸过我年轻的脸颊。

她似乎很慵懒。又很自信。似乎说自己年轻的人都很自信，他想。当然，他不再感觉自己年轻。一个被时光和生活慢慢消磨去轮廓的男人。

有时他觉得他是这个时代的悲哀，生命是平等的，但是生活却不尽相同。他或许只是其中一朵在这个世纪的角落独自繁华又凋败的花朵。

她告诉他，她在英国留学，在一个像是被遗弃的小城里独自生活，有古老标准的欧式建筑，有直指云霄的塔尖和傍晚教堂传来的空灵的钟声。深蓝色的天空，街道上厚厚的积雪。夜晚走在回去的路上，能看到一群长得很难看的飞行生物立在昏黄的路灯上，看见人过来，随着一声苍凉的长啸一哄而散。

她对他说，她的男朋友在国内，他们相爱七年，但她会感到孤独。

他们开始在深夜交谈，在相同的时间。他在无法入睡的凌晨，她在阳光充沛的午后。他蜷缩在干藤编织的椅子上，把脚放了上去。如一只在黑夜中的猫，守候着猎物的出现。眼睛和手指是这场游戏的全部，必须集中全部的精力。他已经开始沉沦。

他跟她说，你知道，当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什么是可以带走的吗。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