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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自己一直小心翼翼地规避着金钱话题,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个话题沾染了太多又脏又腥的铜臭味,而是因为这个话题对我而言太过敏感了。我每每触及金钱话题,就会引发道德的隐痛。为了金钱,年仅13岁的我就曾越过道德的底线,成了一个骗子和窃贼,而且,对象是对我毫不设防的父母。我不想说是那群天天和我一起厮混的坏孩子带坏了我。诚然,是他们带我领略到了金钱的魅力,但在处心积虑地编造谎言以及估计有多少钱从父母地钱包中消失不会引起注意这些方面,我是无师自通地。当然,我父母最终依据日积月累地疑点和可靠的线索摸到了一个隐藏在层层叠叠的枝蔓和叶子之中的,令他们震惊的大瓜。事情败露的那天,我父母没有惩罚我,但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声责备一下一下敲打着我的神经,我终于放声大哭,哭声里不仅有愧和悔,还有一种如释重负。从那以后,在我的眼中,金钱和道德的关系就如同导火索和炸弹的关系一般。我父母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及我所犯的这件大错,我们仿佛达成了默契,在这个问题上讳莫如深,可我知道这件事在他们心里的印痕比岩壁上的凿痕还深、还永久。于是,我不再主动向他们要钱,而他们则常常有意无意地多给我一些零花钱。他们的宽容如同尖锐地锥刺一样狠狠扎在我的道德感上。我背负着这根刺长大了,只要一提及金钱,就仿佛有人在摇晃那根刺,疼痛猛地窜上来。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条件反射。因此,我总是绕开金钱话题,就如同行人自觉地绕开高压电缆一样。
然而,尽管我小心躲避,还是冷不防和金钱问题撞了个满怀。当我儿时的邻居、亲密无间的玩伴开口向我借7万的时候,我有些懵了。7万是什么概念?我见过母亲在银行取钱,取的是1万,那是一百张红色的大票,厚厚的一叠。我望着那叠钞票,忽然心生畏惧。而现在,我邻居开口借的不是1万,而是7万。我沉吟片刻,如实回答:“我手头最多只有一千。”她的声音有些失望,她告诉我,她是走投无路才向我开口的,她说,她之所以需要这么大一笔钱是因为她母亲参与了**赌博,为了筹足赌金而向地下钱庄借了钱,这些钱打水漂之后,地下钱庄催逼威胁,他们一家四处借钱还赌债,却屡屡吃闭门羹。那时,我丝毫没起疑心,因为在我的印象里,我这个邻居是一个胖胖的女孩,脸上总是挂着毫无心机的笑,待人热忱,对朋友尤为讲义气。我在电话里宽慰她,让她不要着急,钱的事情我会尽力帮她想办法的。放下电话,我开始积极地构思筹钱的方法。首先想到的是向舍友及身边的同学求助,可我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不可行,我的同学们多半是贫困生,要完成学业还得仰赖国家的助学金,就算是家境稍微宽裕一点的同学,也只是寄生在父母羽翼下的米虫,不会有多少闲钱的。接着,我想到了网络,网络无疑是集资的捷径,只要千千万万的网民动了点恻隐之心,每人都贡献出一砖一瓦,就算是摩天大楼也能迅速落成。但前提是,你的故事要能打动人心。因赌**而欠了一屁股债?估计这样的情节只会赢得网民们几个鄙夷的表情。那么我是否要动用我丰富的想象力和还算不错的文笔去拼凑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呢?已多年没有动静的那根刺突然预警般地动了一下,一阵闷痛刺得我心里发慌,我真的要为了金钱而再次欺骗吗?我赶紧丢弃了这个念头,我可不愿意看到我那已有裂痕的道德彻底分崩离析。最后,只剩下了一条路,那就是向父母开口。这是我最不想走的一条路,我的劣迹始终横亘在他们心上,金钱是我最不愿意向他们索要的东西了。但是当时的情形之下,似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但我还是决定在向我父母开口之前现征询一下一个人的意见,这个人就是我外公。我相信老人的处事经验和智慧。
但老天似乎执意要把事情迅速推向高潮。我的信和我母亲几乎同时抵达我外公家。于是,我母亲忍不住好奇心,做了一件让我大为火光的事——把信拆阅了。当天,我就接到了她的电话,母亲默默听完我对她这种侵犯隐私的行为的严正控诉和强烈不满后,开始陈述她的大致想法。人是会变的,小时候的品行不能代表长大后的品行,她说。信任的前提是没有可疑的地方,否则就是轻信,她说。她已经工作了,怎敢厚着脸皮向一个穷学生借钱?她说。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想这回想替我邻居筹钱看来是没希望了。后来,我又隐约听到母亲怀疑她向我借钱是另有他用,她母亲欠赌债只是一个谎言。我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付着,长辈们眼中,向别人借钱(尤其是数额巨大的钱)的人一定是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当然,我可不这么认为。因此,我只是寻思着如何尽早结束这通扰乱我心境的电话。这时,母亲的一句话触动了我那根敏感的神经。要不,我和你爸去找她父母,弄清她是不是在撒谎?母亲试探地问道。我刹时在心中闪过数个念头。我首先回想起自己写给外公的那封信里有一句极不妥的话——“也许对您和我父母而言,7万并不是一笔拿不出手的钱,但对我来说,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母亲想弄清什么?莫不是她怀疑撒谎的人是我?莫不是她怀疑我想讹诈我外公?我并不是一个道德清白的人,于是我恐慌了,急忙回答:是是是,弄清楚的好。母亲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又唠叨了几句之后就挂了电话。我有些失神地拿着手机想:“这会不会给她和她的家人带来难堪?”但转念一想,她家里遇上了这么大的困难,面子应该不是非常重要了吧。再说我父母主动上门去询问,到时候只要她或她父母开口求助,我父母恐怕很难拒绝。这么想着,我感觉一切事情仿佛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在现实生活中,结果与预期重合的概率是一个低得可怜的数字。我得知结果是在两天后,母亲平静地告知我:她父母坚决否认参与**赌博,并对他们女儿向别人借钱地事一无所知。母亲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这件事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而我的心仿佛一下子空了,空得十二月的冷风都灌了进去,把我吹得透心凉。
再收到她的消息是在几天后,她发来一条短信:前段时间那件事已经告一段落了,谢谢你给我的帮助,别再挂心这件事了,加油应付考试哦!我按下了回复键,拇指在手机键盘上飞速嵌按着,然后,我停顿了一下,盯着那些文字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们删掉了。我删去了质问,删去了愤怒,也删去了关心,最终发送出去的只是一句淡淡的“谢什么?我又没帮上什么忙。”友谊在我心中远不是7万元能够比拟的,但当一个人在友谊上标价7万时,那他/她的友谊就一文不值了。
这件事走到这里,我原以为已经到了剧终,不会再有续集了。可没想到,两天前,当我在埋头苦读的时候,手机振了起来,她又给我发来了一条短信。她告诉我,她家的债务现在只剩下1万了,她知道我没有1万,所以只要我把手头的一千借给她就可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嘎嘎地笑了起来:“原来,我们的友谊不值7万啊。”我放下了手机,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那时,我的耳朵里正塞着耳机,那首脍炙人口的英文歌正在我耳边萦绕:“ I love you more and more each day as time goes by...”我忽然对这首歌,对我mp3里的所有歌产生了深重的厌恶。爱情,爱情,它们反复歌咏着,但为什么就没有一首关于金钱的歌永世传唱,成为经典呢?爱情并不是所有人的必需品,而金钱却是。我想,可能的原因是爱情是一面哈哈镜,人们可以在它面前忘乎所以地幻想自己变成了另一番模样;而金钱则是一面平面镜,所有的丑陋、畸形和苍白都会被毫无保留地反射出来,因此,人们不喜欢歌颂它,甚至不喜欢谈论它。我也属于小心逃避它的人群中的一员。然而,我的人生旅途自开始至今日,我已经被迫两次正视这面平面镜了。第一次,它照出了我自己卑劣的秉性,在我的道德上留下了一根永远也无法拔除的刺;第二次,它照出了我邻居快乐憨厚的面具之下隐藏的真实面目,把我心中所剩不多的对人性的幻想碾成了渣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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