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文学门户

（一）

从小我对各种包装精美味道甜蜜的糖果就没有免疫力，一粒粒糖果在唇齿间慢慢融化，我觉得自己也快融化掉了。就算溺死在糖水里，我也死无怨言。

所以当林泽把老师发给我们的糖果放到我小手里时，我毫不迟疑地拨开糖纸放到嘴里。

好糖。我咧开嘴对林泽说，其实我是说好甜，只是我都把甜说成糖。

林泽吞了吞口水，望着我做着咀嚼运动的小脸，说，小西，那我以后的糖都留给你，好吗？

好！我说。为了表达我对林泽小朋友的慷慨大方的感谢，我很流氓地在他洁白细嫩的左脸颊亲了一口。

其实我真没想对林泽怎么样，一个幼儿园小女孩的吻根本代表不了什么。可是坐在我右侧的林泽小朋友却闹了个大红脸，比爸爸妈妈带我去动物园看到的小猴子的屁股还红。

我看着他的脸，纳闷地问，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啊？五岁的我实在不明白，为何一个人的脸可以在瞬间由白变红，像一个燃烧的小太阳。

然后，我英雄似的举起小手，向老师报告说，老师，林泽小朋友发烧了！

老师说过，小朋友发烧时脸会红红的，一定要吃药打针，病才会好。

小朋友们的注意力忽啦啦都集中到林泽身上，老师扭着小碎步跑来，掌心贴在林泽额头，问，林泽，哪里不舒服吗？

林泽的脸更红了，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奶声奶气地说，老师，没有，我只是被糖呛到了。

老师紧张的表情立即放松，贴在林泽额头上的手转移到背上，边拍边大声说，小朋友们注意了，吃糖时要慢慢吃，不要囫囵吞枣，否则就会像林泽小朋友一样，这样会很危险。大家知道了吗？

知道了！一片童音在教室里齐齐响起，当然，还包括我。其实当时的我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囫囵吞枣”，既然老师这么说，就一定是不好的。

后来林泽说，小西，你就是一头小白眼狼。

于是，我咧开嘴露出小白牙对他狼笑。我说，林泽，做狼有什么不好？狼的牙齿才好呢，牙好胃口才好，吃糖嘛糖。

（二）

我不知道狼如果吃多了糖牙齿是否依旧锋利如刀，可是我的牙齿在糖衣糖弹的攻击下被摧残得七零八落，错落难看。

我在十五岁时在我那温柔美丽的母亲大人的威逼利诱下不得不戴上了牙套。她说，小西，如果你再不把糖戒掉，把你那一口烂牙矫正，这一辈子就别想嫁出去了。

我还没遇见我的王子呢，我还在人间等待着他牵着白马来寻我，扶着我的手骑上白马，一起奔向幸福美好的小日子呢。为了我的王子，我心甘情愿地屈服在牙医的魔撑下，任凭他把一排金属异物硬生生地在我嘴里安家落户。

林泽在学校看到我，像见到一外星怪物，傻笑。阳光下洁白的牙齿一闪一闪的，仿佛电视里牙膏广告中漂亮的男主角一样，有一口羡慕死人的好牙。

他说，小西，你怎么把紧箍咒戴牙上啊？呵呵，有创意！

我没好气地对他说，林泽你就是一祸害，从小就祸害我，别有用心地用糖来腐蚀我的小白牙，是不是希望我成一牙残，没人要啊！

然后我抓住他的胳膊，化悲愤为齿量，在他年轻紧实的肌肤上留下两排结实的牙印。我龇牙咧嘴，说，这样才叫创意——人体艺术！

林泽痛得哇哇大叫，麦牙色的皮肤上开出一朵滴血的花朵。他恶狠狠地说，杨小西，你就是一白眼狼！没心没肺没肝！我怎么认识你啊？

我做势向他另一只胳膊伸出魔爪，他吓得兔子似的窜出了教室。

林泽，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让你痛，只是看到你就让我想到了糖，从小到大你把所有的糖留给我。现在，我不可以再吃糖了，我有多难过，你知道吗？所以，我也要让你尝尝疼痛的滋味。以后看到牙印，就会想到我。

（三）

高三，紧张的学业开始了，大家都在为能挤进象牙塔拼了小命似的**本做习题，林泽却在这时要随父母去澳洲了。

那天下了晚自习，林泽叫住了我，说，小西，我们一起走吧。

我说，好。

快要到秋天了，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依旧枝繁叶茂，像一张绿色的网铺在天与地之间。街灯闪耀在绿荫里，斑斑驳驳，宛若一只只萤火虫飞舞；又像天空中的星星，坠落凡间。

林泽的眼睛，就像那星星，深情，闪烁。

他从书包里捧出一个糖果罐，里面是各种口味的德芙巧克力，放在我手上，说，小西，这些糖给你。从小你就那么喜欢糖，害你吃不到糖是我不好。如果我知道会让你受牙套的苦，我宁愿自己满口蛀牙也不会给你吃一粒糖。这些糖你留着，实在想吃时就吃吧，不要委屈了自己。

我把糖果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幸福。

林泽继续说，小西，你知道吗？你戴着牙套时一样好看，不会有人不喜欢你的。——如果——以后，没人要你，你——等我回来——

他后面的话轻若无声，可是，我仍然听到，连同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哦，林泽，原来你一直记得十五岁时我随口说的话，你把我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即使我的牙坏掉与你并无关系。

我的脸爬满红云，一如五岁时我亲了你一口，你闹的大红脸。好在，夜色为我遮挡了我的娇羞，让我在你面前不会手足无措，泄露了我的心事。

那天的街好长好长，我希望可以一直长到天边，这样，我就可以和你一直走下去，而不会分离。

（四）

林泽走了，我把他送我的糖放在床头，这样我就可以在每天睡觉前、醒来时，都看到它，就好像看到你——林泽，在夜色里对我说，小西，你——等我回来。

你给我的糖我都舍不得吃，只有在我想念你想念到眼泪流出来时，才会拨开一粒，放在嘴里。吮吸着如丝般甜蜜的味道，我才能止住泪水。想像你就在我的身边，不曾远离。

我抱着林泽送我的糖果罐走进了本市的一所大学。那时我早已经脱掉了牙套，有一口漂亮整齐的牙，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是一个牙套妹。

当我啃着大块大块的巧克力，京生就会说，杨小西，真没见过哪个女孩像你这样吃糖的。小心吃烂了牙，嫁不出去。

我只是笑笑，继续嘴里的工作。因为，我才不会害怕，林泽说过，不要委屈自己。他还说，如果没人要我，等他回来。

林泽，我会乖乖地等你回来。不管现在我有多么想见到你，都会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马上就能看到我。

京生其实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男生，他也像林泽那样，送我巧克力。我知道他喜欢我，只是我的心很小，小得只能装下一个林泽，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所以，我把京生送的巧克力给了班里漂亮的蓝汐，她是我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的好朋友。说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京生这瓢“肥水”我当然不会舍得让无关的人舀去了。

我对蓝汐说，小汐，这是京生让我给你的。

蓝汐长长的睫毛倒映在湖蓝色的眼波中，她说，小西，这是真的吗？

我面不改色地说，真的。

然后，蓝汐快乐得像一个小孩，拨开锡纸，咬了一小口。

我看着她满足的表情，心情明媚得如同三月的阳光。

蓝汐把剩下的巧克力放进了口袋，她没有对我说，小西，你也吃。我理解她，心爱的东西是不能和别人分享的。就好像林泽给我的糖，我从不与人分享，哪怕是最亲最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