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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某一个周末的清晨。

苏芸提着黑色的书包，里面装着一本日文书，一把遮阳伞，和一瓶白开水。原想去图书馆看会儿书，在走过一排高大的榕树时，突然心境改变，压抑和悲伤不断袭来。或是因为无意中手触摸到了古木剥落的躯干，顿觉一丝人生的凄凉。决定不去看书，径直穿过一条碧幽的小道，去她的秘密花园。

这是一块很小的花园绿地，其实在校园里随处可见。只是它曾经单属于她，于是对它情有独钟。有棵参天的百年榕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也有矮小的树丛，四溢的花香。每看到这棵榕树，苏芸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父亲来，想象他的音容，笑貌，想象他的高大，挺拔。她不禁羡慕而又嫉妒榕树能获取天地的精华，得阳光的爱抚，和鸟儿的欢鸣，历经百年而生命还在延续。榕树的旁边是两栋古朴素雅的民国时期建筑，斑驳的红墙仿佛在无声地吐露着世事的沧桑。

第一次来这僻静之地，是一周前刚刚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时。她一个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整个清晨，然后筋疲力尽地走到这里，坐在榕树下的长藤椅上，头向后枕着椅背，阳光洒下来，风儿和树叶在亲密地窃窃私语，而苏芸那时只想哭泣，哪怕扰乱了它们的清净，她还是忍不住地嚎啕大哭。迷蒙之中，仰望天空，一片虚无，令她产生了一种亦真亦幻的错觉。那样的悲恸，那样的难过，是苏芸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山崩地裂。

这个清晨，阳光依然明媚，苏芸的小花园也依旧僻静无比。也只有人生，一直喧嚣嘈杂，直至尘埃落定，然后是永恒的寂静。苏芸远远地看到长藤椅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书，有些诧异。走近看，书的旁边还放着一盒未拆开的香烟，烟盒是浅浅的蓝色，设计简约，上面的商标是英文。香烟的左边有一支非常精致的白色铝制打火机，泛着耀眼的光芒。

环顾了一下四周，竟没有一个人。那这香烟和书又是谁的呢？疑惑闪过大脑，却又重新把目光定格在香烟上。或者诚实地讲，心里产生了一种突如其来的颓废和放任的冲动，好像从上游奔腾而来的江水被堤坝拦住，拼命地想要找到出口一般。于是，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打起那盒烟，迅速从中抽出一支来。

苏芸记起曾经某个晚上，在家小区大门口的台阶处，有个妖冶的女人，蹲在那里，一边讲着电话，一边抽着烟。烟圈慢慢地扩散，盘旋，萦绕，她的略显憔悴的脸越发显得惨白。台阶的右边是一家24小时便利商店，里面亮起100瓦的灯，白色的灯光斜照在她的美丽眼眸里，在夜幕下更加地迷离，恍惚不定。许是自己太过偏激，当时对这个装着时髦，浓妆艳抹的陌生女人有些厌恶和反感，理所当然地把她归类于类似三陪的角色扮演者。自己骨子里装着清高，觉得无论如何，这样的一个女人出现在这里是极其碍眼和不光彩的事情。可是，她的姿态和神情却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心里，以至于那似乎成了勾起她想尝试抽烟的原始动力。

在荧幕和小说中，看到过很多女人抽烟的片段，可是现实中，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台阶女人，还有一个是她的外婆。苏芸刚刚有记忆时，外婆大约已经65岁了。常常看到她用白的纸卷起一小撮烟丝，拿起一根火柴，呲地一声点燃，不紧不慢地把烟火凑近卷烟，深吸一口气，烟就点着了，然后从容地扔掉还在燃烧的火柴，坐在她的旧式桃木高脚椅上，悠闲地抽起来。苏芸是羡慕外婆的，是不是从那时起就对烟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呢，她不知道，可她的确想过有一天能那么悠闲地坐在那把桃木椅子上，就那么悠闲地，不被任何打扰地。台阶女人完全没有外婆抽烟时的从容，却让她感觉到了一种想要宣泄和释放的压抑。

此时的脑海中竟是在不断地重复播放着台阶女人的姿态，有种强烈的愿望想如黑夜里的她一般地神色寂寥。然而，她终究是东施效颦。试图把烟点着，于是苏芸叼着烟，使劲地往里吸气。或是力气过猛，仿佛烟倒灌了回去，卡在喉咙处，难受至极。她忍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被悲伤猛拍了脊背，就在那一瞬间，眼泪也奔涌而出。索性毫无顾忌地抽泣起来。那支被她点燃的烟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在死一般的寂静里，苏芸的呜咽变得格外响亮而刺耳。她想蓝天，榕树，阳光，鸟儿，或许也都在笑话自己自虐的拙劣表演吧。

呛到了？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在说这句话的同时，用手轻轻地拍打苏芸的背。但他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哭的。在他的带有磁性的声音传过来的瞬间，苏芸仿佛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说的对象，原本很想竭力控制的哭泣和眼泪更如排山倒海般涌出来。那时的她该是怎样的难看和不可理喻，已无暇去想。

怎么了？很难受吗？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重复问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她指间的那支香烟。苏芸依旧断断续续地抽噎，大脑却渐渐地清醒起来了。他应该就是香烟的主人吧，他是不是在心里已经把我当作了贼了呢？他是不是在等我平静下来后严厉地审问我呢？于是心虚地低下头，不敢正视他，却一眼瞥见他脚上白色干净的adidas，他应该是家教不错的人吧，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他在她身边沉默地坐了很久，很久，就像一个世纪那么的漫长。然后说，你是第一次抽烟吧？苏芸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表示承认。又是一阵的沉默无语，周围静得只听得到树叶在微风中飒飒的拍打声。

我叫沈于灏。

他拿过一本书，翻到扉页，递到她的手上，指着空白处的三个字对她说。

没有吭声，盯着他的名字看了半天。他写了一手的好字，劲道之中带有几分的隽永，这样的男生应该气质儒雅吧。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白皙的皮肤，不大的一双眼睛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清水。苏芸冲他笑了，莫名其妙地。他也笑了，露出很整齐的漂亮牙齿。

我叫苏芸。

她第一次开口，对他讲了她的名字，于是就这样地认识。

之后，她和他并肩坐在那条长藤椅上聊了许久，却大多是关于学校，专业，同学，老师。唯独没有说自己。他没有责难，也没有问哭泣的真实原因，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们从容地聊着一些不相干的话题，渐渐地驱散了心中的阴霾和哀伤情绪，温暖的阳光重新透过繁茂的枝叶，撒入心田。

和他聊天的感觉很舒服，让苏芸在不知不觉中安静下来。他是学经济的，她却看到他身上深藏的淡然和恬静，性格里不安分的因子也慢慢地平息下来，不再躁动。

起身和他告别的时候，他笑着把剩下的19根香烟倒出来，只把精致的蓝色盒子留给她。苏芸有一丝的错愕。

吸烟对身体不好。他解释着。心里难受的时候，不要跟自己为难，看着烟盒就可以了。

苏芸笑着说声谢谢，接过来像艺术品那样的烟盒，陡然有种想收藏一生的感觉。瞥见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像是弹钢琴的手，心下不禁感叹。随即拍了拍肩膀上坠落的树叶，然后说再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