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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有这样的日子,可以和父母一起过中秋。
这天天气很好,吃过晚饭,我提议大家一起去原上走走。
原叫少陵原,汉朝时汉宣帝的陵叫杜陵,他的许皇后的墓比他的墓小,所以叫少陵,少陵原由此而来。对面还有个原叫神禾原,中间夹了一片川道,这就是很有名的樊川,汉朝时大将樊脍的封地,汉代的宰相朱博,唐代的杜甫,杜牧、韦庄就生活在这一带,暮霭沉沉,炊烟四起,充满了诗情画意。
儿子和侄女很欢实,每次他们回爷爷奶奶家不免总要被爷爷奶奶带出来去爬原,路对他们来说再熟悉不过,很快两个小孩子就跑到前面去了。父母、弟弟夫妻俩,我和妻在一起全家总算是齐全了。我们顺着崎岖的小路向原上爬,路两边长满了野酸枣树,上面挂满了红红的果子,很多很诱人。小时候只要看到这些红红绿绿的酸枣,总是勾起我们的冲动,摘下来吃,但是总有人抢先,我们要够的果子,不是在悬崖峭壁,就是中间隔了一段障碍,根本够不着。现在的人全搬到下面公路去住了,孩子们想吃什么有什么,不像我们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儿子和侄女更是忙着赶路,早跑到前面去了。
我和妈走在最后,顺手去摘那些诱人的果子,果子有酸有甜,由于很少有人摘,有些已经干瘪了,失去了水份,嚼在嘴里也没了味道。一下子有了这么多小时候想摘都摘不到的东西,我的眼睛也顾不过来了,手也顾不过来,嘴也忙不过来,小时候的种种记忆快速地涌入脑海,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日子,和小朋友们玩耍的日子,像过电影一样地快速在脑际中闪现。
“之”字拐走到尽头,坡上的那两座塔就出现在眼前。那个大塔叫杜顺和尚塔,小塔是清凉国师塔,是唐朝华严寺的最后遗存。清朝乾隆年间,那个盛大的寺院由于原塌寺坏,从而失去了香火。这两年,新来了很多和尚,重建了庙宇。今年中秋,他们要在这里举办一个月光菩萨的祈福法会,早上我和妻来这里转,知道要搞这样的活动,于是我们便来看看。
很多男男女女在忙活着,搬桌椅板凳,准备果盘、点香烛,孩子们在四周打闹嬉戏着,我们围在四周看。听这里的一位居士讲,庙是今年才开始大规模重建的,受地方的限制,建得并不大,这是一个滑坡区,能保持目前的这种现状都已经很不错了。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妈妈在让两个孩子背诗,两个小子那有那个耐心,念了几句,早跑到庙里去玩了。十八罗汉在他们看来也很好玩,一个个走到近前指指点点,全然没有大人们的虔诚。
月亮从东原上悄悄升了起来,黄灿灿地,十分地好看。法会也如期进行,妻带着小侄女去了女居士区域,儿子在男居士区域排起了队,相向而立,祈福活动在法器如乐地节奏中开始了。佛教的音乐让人心生一片安祥,一百多人在静穆中聆听那声声难懂,又很美妙的音乐。夜色如水,人们带着虔诚,带着祝愿,沉浸在这美妙的环境当中。爸妈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人们做法事,看着他们,我的内心一片感激和幸福,父母健在,儿孙绕膝,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觉美好的事呢,那些年,他们吃了很多苦,很欣慰地看着这一切,我也双掌合什,感谢老天给予的这一切。
小时候我也不认识月亮,更不知道白玉盘是什么样子,最多可以想像成月饼的模样,奶奶做得月饼里边夹着芝麻,那个时候尽管很穷,但她老人家总要用梳子在月饼上压出来些印,放些萝卜英子,很好看,出锅的时候飘出一阵面香,让人直流口水。后来,爷爷生病,弟弟搬到老家去看门,我则住要校园里,十一月的月亮清冷,孤寂,像我那个时候的心情。一个人在没有暖气的房子里久坐,偶尔出来伸伸腰,看看月亮,出出神。妈妈那个时候也在生病,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家不完整,孩子的心里也乱乱的。
奶奶和爷爷在我刚毕业不久相继离开了人世,如今我已经工作十多年了,和弟弟也从当年的困顿中相继走了出来。爸妈年纪一天天变老,我们的孩子也满地乱跑,仿佛我们当年的模样。他们还不能懂得在爷爷奶奶身边是多么地幸福,为一个小东西争来争去,互不相让;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那样地想念自己的爷爷奶奶,想去看他们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孤零零的坟茔。他们累了想歇,饿了想吃,渴了想睡,全然享受着爷爷奶奶带来的一切,认为这一切理所应当。他们想不到,有一天没了爷爷奶奶,他们会少一个他们温暖的心灵的家,少两个关心他们,热爱他们的亲人。等到他们懂事了,他们会多一些思念,多一些懊悔,而这一切,永远也补救不回来。爸妈累了,但脸上多了些安祥,和孙子孙女在一起,他们更是乐在其中,他们老了,也更在意儿孙们的幸福和快乐。
月光如流水一般,照在少陵原上,古老的华严寺中正在举行一场法会。闭上眼,时光在快速地倒退,倒退在清朝乾隆年原塌寺毁前的日日夜夜.月光,像翻日历一样,每年八月十五快速地翻过,那么多高德大僧从年老变年轻;那么多塔院从落成到修建;那么多老百姓如同原畔的枣树一样自生自灭,尽管小酸枣是那样地不起眼,但仍在尽自已的努力来绽放,同样在这样的法会上寄托自己的那怕是微薄的希望;当然,这样的法会也少不了那些个皇室贵胄,他们的到来会使得法会更加隆重.朝代更替,法会依旧,多少人年年岁岁来这里祈福。
让时光变慢一些,变柔和一些,脚步再放轻一些,侧耳去听,那千年前的深宅大寺,灯火辉煌。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带着香烛,在八月十五的夜里,他们在为自己祈福,为家人祈福,为儿孙们祈福。钟声响起来,走到庙最后面的第一代祖师杜顺塔下,回首去望,一切仿佛音乐,戛然而止,只有眼前的明月在清冷地照着,此刻的祈福,也成为千年一瞬的定格,定格在画面里的,有我的父母,妻子和两个孩子。
让人心生宁静与肃穆的祈福还在进行,耳边如乐的诵经慢慢变小,我们从法会会场中走了出来,月亮变小了,却更亮了。小侄女跑到前面去了,爷爷奶奶在后面追,我和妻拉着儿子的手,教他背一首诗: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儿子的童音在少陵原间飘荡,古老的少陵原多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童趣。是啊,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古老的月亮知道答案,可她不会说,就是会说,她能说清人间的悲欢离合吗?多少个美好的祝愿她看到过也听到过,让她说,她又如何去说呢?只有身边的清风在轻轻地吹,像妈妈的手在轻抚,在如歌的夜里,抚去游子们心中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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