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文学门户

有的时候，会去找一些曾经读过的书再重温年少时的情怀。这几日，大雪纷飞。寂寥雪夜，灯下读书，也算的上是享受或者是打发无聊生活的一种方式吧。取出古文观止，再读苏东坡的前后赤壁。两篇文章都写到了月光。前赤壁赋中写道：“月出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后赤壁赋中又写道：“霜露既降，木叶尽落，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读罢，心中只有惆怅。

月亮是苏东坡诗文中不可缺少的风景。中国的文人个个熟知那阙耳熟能详的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更感慨于他“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情怀。年少时，我家住在山顶的一个学校里，每每回家，要经过一个小山坡，坡上种满了松树。有的时候回家是在有月亮的晚上。一轮明月挂似乎就悬在小山坡上的松树梢上。葱绿的枝条，静默的山冈，阙寂的黑夜，如水的月光。即使一个人行走，我不会害怕，因为苏东坡的那首叫做“江城子”的悼亡词总在心中静静回响：“明月夜，短松冈。”据说，苏轼的原配夫人因病故去，苏轼伤心之至，亲手在墓前种下松树三万棵，以托追思之情。明月夜啊，短松岗，凄美如许，令人断肠。

苏轼当然是浪漫的。在《后赤壁赋》中，他和三五好友倘徉在美丽月光下，吟诗赋词。这样的月色岂能辜负掉！所以他叹道：“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好在友人“举网得鱼”，而苏轼得夫人必然是位懂得丈夫的女子，她备有斗酒，以待丈夫“不时之需”。于是，苏轼与友人，把酒临风，泛舟江上，复游于赤壁之下。那个月夜，苏轼攀绝壁，划然长啸，必然是尽兴而归，必然是一个他终身不能忘的良夜！

似乎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美丽月光了，然而每个人的记忆里应该都有份美丽的月光。年少时那个小山坡上的月光无疑让我印象深刻，因为它带着东坡词的意境。还记得十几岁的时候，大概是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有一天晚上，我们也是三五好友，在家乡的大马路上旁若无人的唱着歌。那也是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云淡风清。月光像泼洒掉的牛奶，在山间，在水上，在道路两旁，在我们年轻的脸庞上，静静流淌。隔着马路，是一条小河，月光把小河装扮得分外美丽，熠熠生辉。河的那边是翠绿原野的田间地头，也闪烁着一层淡淡的带着绿意的光晕。似乎人们都不愿意放弃这有月亮的夏夜，我们依稀可以看见坐在小河旁的情侣在窃窃私语，也有像我们一般年纪的少年。这样的月夜总是让人容易放纵，我们纵情歌唱，也没有人打扰我们。我们久久不愿离去，那种满腔的热爱，那种满心的快乐，直到今天我还能依稀想起。当然在我记忆中是最美最美的月光。

一生中，这样的夜晚并没有几次。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在家乡一个中学里教英语。有一个晚上，一个学生家长请我们去他家里吃饭。回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也是一轮满月。我们回学校，必须经过一条河。河水退去了不少，留下了很多石块，大的，小的，方的，圆的，鹅卵形的，在月光下显得尤其的白。月光在河滩上肆意流淌，为那些坚硬的石头染上了一层流动的光晕，使他们变得温柔起来。而我的心，面对这样的美丽也变得狂喜。我们几个年轻教师，不舍得走了，一个小伙子说要在河滩上散散步，显然，我们是被月光打动了。当然，结果是令人遗憾的。我们并没有停留下来，因为校长说第二天还要上课呢。然而，那晚的月光下的美丽河滩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虽然那已是十年之前。

很奇怪的是，我记忆中美丽的月夜都是在家乡，在我涉世不深的少年或青年时。后来我离开家乡，去了城市，似乎就没有再见过美丽月光，也可能是已经没有了那份心境。月光的总是与人的心境密切相关。苏东坡的月亮要么美丽，要么忧伤，因为他的月亮与他思念兄弟，怀恋妻子或与友人共渡的快乐时光息息相关。如果生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商业时代，不知他是否还可以写下那些余音绕梁的句子。而我的那些美丽的浪漫之夜如同东坡的辞赋，已经成为过去。在这个雪花飘飘的寂寥夜晚，我重读东坡的月亮，也想起了那些遥远的月夜。读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时，我宁愿把它读成：“月白风清，如此良夜呵！”因为我对那些美丽的无与伦比的月夜，只有感叹了，感叹我年少时的无忧无虑的时光！虽然，在我心底深处，仍然想再去看一次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