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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角一间三层公寓里，住进了一位将近七十的老人，听说是在一次重创后，患了失忆症。

丈夫凯文，心里无限同情，常叫妻子伊丽莎，把最美味的食物送过去。每次敲门，伊丽莎都会看到那张沧桑、却带有小孩子神情的面，不由得甜甜地一笑。

问起老人，可有子女亲人，老人都会呆呆地想，然后很失望地摇头。她知道，他是那么努力去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温情无处可洒，是最最痛苦的。

凯文总是忙于工作，自然留下了妻子，终日在家打点。伊丽莎常倚着窗口，向外抛着面包屑儿，看着饥饿的鸟儿囫囵吞吃。她也留心听着隔壁老人的活动，有时是碗碟碰撞的声音，有时是活泼的吹哨声，有时是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伊丽莎想，他看到鸟儿聚在这里，会不会感到欢喜？

老人能烧一手好菜，于是伊丽莎就不再送去食物。反而是买了菜肉与他，看着他在厨房欢快地摆弄食材。伊丽莎觉得那时候，他像一个可爱的孩子。她静静地托着腮，看着老人，闻着慢慢升起的浓香，忘了时间在她背后溜走。

老人说，自己忘记了以前的经历、身边的人，却没有忘记怎样烧菜。这大概是大脑有选择性忘记不愉快的事情，却保留了让他快乐的东西。

“不要紧的。”伊丽莎轻轻地说，“我们来描画一幅快乐的图画，你就把它作为你全部的记忆。”老人望着伊丽莎，浑浊的眼珠，忽然闪着些许的光芒。伊丽莎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充满欢乐和期盼的自己。

伊丽莎为老人，讲述着一个个童年的故事，她是怎么顽皮地爬上邻居的桑椹树，把一把把桑椹塞在口里、袋子里；她爱冲进雨中，光着脚丫在草地上跳舞；她如何溜进厨房，把蓝莓蛋糕上的蓝莓子吃光，留下光秃秃的蛋糕底。老人听到总是笑得停不下来，似乎这些点滴，已经成了他的记忆，他在记忆中得到年轻的力量。

伊丽莎不会说起自己的婚姻，她逃避这样的话题。事实上，她也没东西可说。跟凯文的结合，是水到渠成、波澜不惊。婚后的生活也一如既往地宁静，既无争吵，也没有激情的迸发。伊丽莎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即使已经三十，但还是冷艳得像雪地里一朵红透的梅花。只是随便地拢起棕色的卷发在后脑，几缕碎发垂在那雪白的面庞。她面儿瘦削，颧骨略高，更显得她样子高贵中带着冰冷。没有涂唇膏，她的薄薄嘴唇却总是那么的红润，是苍白面容中，最突出的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是美丽的，她冷艳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刺辣辣的心。在老人炙热的眼光下，她觉得既弱软，又羞涩。伊丽莎为自己莫名的情愫和悸动，感到不安，却又常常在深夜，独自回味。老人也跟自己说，这个年纪，不配有爱情，别扰乱别人的生活。

但是越压抑，心中的思想和欲望就越是发酵、膨大，似乎随时都会在两人心中爆炸。她会不自觉走到墙壁跟旁坐下，手上打着毛线，却极仔细地聆听老人在隔壁的动静。老人忙碌地做着一盘又一盘的菜，直到把冰箱给塞满了。只有在忙碌中，祈求那不该有的情感，慢慢消磨。

伊丽莎装着若无其事，把打好的毛衣拿给老人，细细嘱咐他冷了要多加衣服，晚上盖好被子。两人在阳台，老人坐着，伊丽莎站在一旁，在微暖的阳光下，两人却感到炎热非常。

“伊丽莎。”老人说着，把手伸出来。伊丽莎把自己的双手，轻轻放在老人的掌心。他们就这么轻轻地握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老人将自己的爱情，写成一首二十四行诗，对着墙壁，轻轻地朗读，然后烧了。抑压不住的爱，在过后被无穷无尽的罪恶感折磨着，不得安息。可是，爱本身没有错，只是岁月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给了一个希望的绝望。

老人不久后，静静地在床上逝去了，面上带着安详的笑容，为生命写上一个甜美的句号。在最后的时刻，那手心相连的温暖感，从他的手心，蔓延到四肢、头脑，最后占据了他的心。他沐浴在整片的阳光中，如婴儿在母体里，既暖和又安全。“伊丽莎。”他从喉咙中，吐出最后三个字。

伊丽莎在随后的一个冬天，也患伤寒病去了。丈夫凯文对邻人说，这大概是伊丽莎在冬天，开着窗喂鸟儿时，受了风寒而得病的。

没人知道，梅花没有暗香，却悄悄地开放过，又枯萎了。花瓣早已散落在地，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