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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末不见了,从我的生活中突然消失不见了。我不知道阿末是有意不告而别,还是真的失踪。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这结果都让我感到措手不及。这半年来,我曾试图去找过阿末,最后均告失败。世界那么大,要找一个人又谈何容易?更何况你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宁愿相信阿末的突然消失是蓄谋已久的,如果这样能让自己不那么难过的话。直到此刻,我对阿末仍是一无所知。
生活没有因为阿末的突然消失而变得不可收拾,相反,在对往昔毫无悬念的回忆中反而变得越发泾渭分明。像记忆中的所有平淡无奇的日子一样,我无声无息地经营着“哑巴理发店”,手执剪刀,重复着单调循环的谋生手艺,在一颗颗陌生的头颅上收割着对阿末的担忧和思念。一些老主顾都愿意找我理发,一半是因我手艺的确不错,另一半则是收费低廉。作为一个拥有一技之长的哑巴,我实在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住在另一条街的张阿婆,每天去菜场买完菜,都要绕到我店里小坐一会。她张着一口破烂的老牙,说着一些颠三倒四的话。前些年,张阿婆还张罗着给我介绍过一个对象,是个爱喝点小酒打点小牌的管道工,他每个星期会找我洗两次头,每个月会找我理发一次,当然这些全是免费的。我曾经幻想过和管道工的婚姻生活,以为可以为他剪一辈子头发。可是生活这个刁钻的牌手,从来都不按规发牌,管道工最终娶了能说会道的米店营业员。他们结婚那天,我生平第一次失手,把客人的耳朵剪掉了一大块肉,鲜艳的血滴滴答答打在围布上,像是一种挑衅。那一天,我绝望地看见有件东西从我生命中消失不见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有2个哑巴、4个瘸子,5个瞎子狂热地追求过我,但我从未为他们免费洗过一次头。我的执拗一次次伤害着张阿婆的好心,她常常含混不清地冒出几句狠话:你一个哑巴,还想怎么样?是啊,我一个哑巴我还想怎么样? 有好几次她拉着我的手,惋惜中带着恨铁不成钢,更多时候,我们就那样坐在理发店的门口,不发一言。
阿末曾说过他在附近的工地做事,具体做什么他没有讲。在阿末不见之后,我曾去过那个工地,在轰鸣的挖掘机和巨大的工地噪音包围中,工地负责人不耐烦地告诉我:没有这个人,这里从来就没有一个叫阿末的人。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有阿末,为什么别人不告诉我?阿末消失已经7个多月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
每个星期天的下午,如果不下雨,我就在门上挂上“休息半天”的小木牌,然后总是不由自主地来到与阿末初次相遇的广场上坐一会。广场上没有鸽子,更加没有放风筝的孩子们,只有一些身份不明的擦皮鞋妇女和附近建筑工地的民工们混迹于此。阿末曾经和我并肩坐在广场的休闲石椅上,他经常会问我,哑女,你害怕自己吗?我不懂阿末为什么会这样问,有人会怕蛇、怕鬼,怕蟑螂,怎么会怕自己呢?常常不及我回答,阿末自顾自说:每一个人最终都将被另一个自己杀死。此时的阿末不像阿末,倒像一个神经质的哲学家。
阿末的头发长了,于是我把他带到理发店,站在前后都有落地镜子的屋子中间,阿末居然笑了,他说这样好啦!
“这样好啦。”是阿末的口头禅。有次我和阿末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几个调皮小孩追着我们后面狂喊:女哑巴不要脸!女哑巴谈恋爱!阿末一回头,就把那群孩子凶走了。“这样好啦。”阿末朝我眨眨眼。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哑巴。头发剪完之后,阿末通常会双手从后脑勺往头顶撸一遍,然后竖起大拇指!
我从来没有见过阿末的任何朋友,也许他和我一样没有朋友。他不抽烟不喝酒,独来独往。第一次在广场上见到他时,他一个人靠在石椅上,仰着头歪着嘴对着天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从他面前经过,他叫住我:哑女,我认识你,你是哑巴理发店的哑女。”现在想来,我和阿末共同经历的事情实在少之又少,可是总是会想要和他静静地坐上一会。
如果事先知道那是和阿末最后一次见面,也许我也能平静地同他告别。依然是在这个广场上,我们并肩坐在休闲石椅上,阿末说:哑女,一个人,虽然不能为心爱的人去死,但至少能为他而离开。哑女,我多么羡慕你。”
我不知道阿末到底羡慕我什么,但我还是不了解阿末,至今仍对他一无所知。可我依然感激生命中曾出现过这样一个人,尽管他最终不告而别。
秋天过后,张阿婆去世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我终身大事的人就这样没了。理发店的生意在进入秋冬之后异常火爆,我请了两个小工,每天忙忙碌碌,又有一个哑巴男开始频繁出入我的理发店。我也已经有很久没有去过那个广场,听说那里即将修建一个地铁站,至于阿末,恐怕是永远也等不到了。一个人一旦决定离开,必有他的苦衷。有时候我也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有过一个叫阿末的人,但我还是宁愿选择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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