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文学门户

一个人坐着看书，头昏昏沉沉的，仰起脸，便望见挂在墙壁上的奶奶的遗像。心头有些酸涩，侧过身，看窗外阳光明媚，只是屋子里有些阴暗、冰冷。我于是拎着书，坐到门边。二伯正蹒跚地扯着刚割回来的黄豆拖到我家这边来晒，见我出来，便高声跟我搭讪，只是他说的话我基本上听不懂，他也很难再听清我的话。我只能是微笑着看着他，在他略有停顿的时候点头示意。不过有两句我倒是差不多听明白了，他讲的是“玉字辈的就你爷爷和三爷，龙字辈的就我一个了！我今年七十九，你爷爷八十一啊！”我说嗯，他接着“哼哼啊啊”地喃喃半响，才一瘸一拐地走开。我鼻子一酸，忍不住满眶噙泪。

——他们的确都老了，更有好些都去了。如今的这里，这大场坝，不仅愈加衰老，也愈加荒凉，我甚至隐约嗅到一种古怪的发霉味，一股死亡濒临的气息。所以，有时候一个人站在这院子里，我就会不自觉地生出阵阵哀伤——因为，我将无可避免地见证它的兴盛与衰败，存在与灭亡，更因为，我无法阻挡，亦无力挽回。

我回到屋里，凝望奶奶，她的眼神是那么坚定，却又明显地透露出一种苍凉。我又在想念？就如同她还在世时候那般？……只是多了几重无奈与悲哀、感慨与凄惶。——突然萌生出一个镜头：许多年后，我走进这荒无人烟的院子，跪在这残垣断壁的废墟之中，寻望着满目萧条的故土，静静怀念，低声呼唤……那时我希望有一个人能陪在身旁——很奇怪地就想到一个人，或许是因为我们是最不熟悉的朋友，但有时又会莫名地觉得在那陌生之中竟也会有种温馨的默契……只是画面清晰如在目，一切却都是那么的虚无飘缈，仿佛早已发生，又恍若仅止是遥远的幻觉。而我，存在于现实的世界。

煤堆旁边的三棵杜仲已经长很高了，旁枝修去，更显笔挺。想起当年那么小的我笨拙地抱着弟弟在石榴树下照相时，它们还是那般的矮小瘦弱。那时石榴花开，遍地落红，我曾无比地渴望能够得到一个又红又大的石榴，并为此疯狂地幻想。而今树死人在，却不过长长短短的十载光阴，再十年过后，我的凭吊又是为谁？

知了早已不再叫唤，夜极为深沉。爷爷刚刚随小姑一家进城去了，妈妈在下面的屋里陪一个我不认识的婶婶聊天。收拾完毕，我伫立院中央，仰望星空，繁星点点，却再也找不到我所熟悉的那颗。记得几年以前，不管是在这儿还是在黔西，只要有星星的夜里，它总是如约出现在我的视野。我们儿时认定的牛郎星也没有瞧见，甚至于最明显的北斗七星也都不知藏匿在何方去了。我一阵怅惘。这一长排的老屋，除了我的房间亮着灯，其余便只是一片漆黑。

无休止的黑暗。

静坐下来，默想，却只是愈陷愈深的回忆无尽地纠缠——不愿摒弃但又不得不放开。唉，大场坝哪！你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你给了我最亲最爱最难以割舍的人，我日渐长成，你日渐衰亡，但我们却共同见证着这一院人的欢笑和泪水、相聚与别离、死亡与新生。我想，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能够比你更快地老掉死去，我愿意重回你凄清冰冷而又凝重悲壮的怀抱，让游荡的魂魄不再漂泊，回到我未来之前的那个世界，回归混沌与宁静，抑或另一种现实与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