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分钟电影剧本征集大赛
大场坝的女人 文 / 辍雩

寒假就在一股冷冷的空气中匆匆淌过了,回学校时我先和姑妈去了黔西。十五那晚的月光漫洒在屋外,而我们却零零落落地散在屋里,象征性地嚼着那所谓的团圆与汤圆。街上偶尔传来几声闷闷的钝响,木讷地演替着故事中的桑田沧海。

我坐在电脑前,精神有些恍惚,茫然地盯着屏幕,半晌才敲出两个字:想念。

然而具体想念的是什么,我并不能十分详尽地诠释。只有一些早已消逝的片段断断续续地浮现,却又畏畏缩缩地躲闪。

躺在床上,姑妈跟我说她前些天梦见了自己年青时候的日子,梦见了我奶奶。于是我们便谈起了老家,谈起了大场坝,谈起世事无人情冷暖,谈起大场坝的悲欢离合盛衰变迁。一串或熟悉或生疏的名字在夜幕中悄然滑过,姑妈的语调突然一转,说,“这次回去见到小官幺。哼,他也知道我是懒得跟他说话的,自己先灰溜溜地走了。”

我不禁奇怪,问,“为什么?”

姑妈道,“我们以前还在家的时候,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哪个不清楚!我生平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

我仍自困惑着,姑妈已接着道,“他年青的时候,长得还算是一表人才,但老是和村里的小媳妇们乱搞。那个钟老师你记得不?哼,当年不也是跟他在我们大场坝住了好长时间吗!这也就算了,他跟那些外姓人你情我愿的咱们也不好说什么。但是那年山背后你五大叔进城,请他晚上过去帮忙看家,他竟然就把人家十多岁的小女儿给糟蹋了!唉,那可都是亲戚哪,好比自家妹子一样的,他都下得心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来!”

我愣了愣,以前从没听过这些事情,虽然现在我对官哥的印象并不好,但也绝不曾把他和这种事联想在一起过。

“那,当时大嫂进门了吗?”

“娶了。”姑妈苦笑,“但她又能拿他怎样?不是后来我还听说,小官幺还杀了她一刀吗?”

我的心一颤,大嫂那瘦弱的身影似乎就在我的眼前。

大嫂姓谢,叫什么我却不清楚。从我记事起便只叫她大嫂,长辈们则叫她“小官幺家的”,很少有人提及她的姓名。她一共生了四个孩子,第一个早年夭折,第二个难产,但还是养活了。后来又有了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依次取名为天阳、天月和天星。天星也比我大四五岁,不过由于他们是“天”字辈,都还得管我叫幺爸。因为官哥是老师,家里有很多藏书,我小的时候很爱去她家串门。那会儿官哥的两个妹妹还未出嫁,他母亲也还住在老屋,官哥一家白天就只能挤在十来平米的瓦房里,晚上则把孩子们遣到邻家去睡。后来把楼上的粮仓移了,用凳子搭了两张床,一家人才算是真正地住在了一起。

我当时尚小,在家有爸爸管束着不让看杂志和小说,所以便经常溜去他家。一来二去熟了,官哥便也会当着我的面对大嫂大发雷霆,砸锅摔碗。而大嫂永远都只是静静地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任他发泄,等到他骂够了,摔累了,才默默地走出来收拾一切。而我,则只是用手捂着耳朵,沉浸在书本的海洋里。

在那时候的我看来,就算官哥有点脾气也无所谓,因为他懂得很多东西,他会给我讲许多好听的故事,也能教我写作、算术,甚至音乐和美术。而大嫂,我却几乎都没有留意过她,更没有认真地同她说过几句话。她给我印象比较深刻就只有一件事——不管官哥走到哪,她总是畏畏缩缩地跟着,嘴里不停地小声咕哝;再有就是她教导孩子的一句话——好好读书,走出这大场坝。

我很不喜欢她那后半句话,难道我们大场坝不好吗?干嘛非得离开?

我开始真正注意到大嫂的存在是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当时正值深秋,半夜里天阳和天星突然双双跪在我家门前,一面拍打着我家的门,一面大哭着喊,“二爷,我爸杀我妈了!你快出来救我妈哪!我妈妈要死了!”

我们一家慌忙起床,大人们急冲冲赶了出去,却把我和弟弟锁在屋内。我趴在窗前,脸贴着玻璃注视外面。夜风穿过墙缝凉飕飕地浸透我的身体,星星忽隐忽现,大场坝的灯光却异常明亮。我看见一群人攘攘闹闹地把大嫂抬出院子,大伯娘和天月、天星偎在墙角撕心裂肺地哭。奶奶和二伯娘她们在一旁唏嘘不已,而官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路口仍在不住地叫骂。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受与失落,也猛然发觉官哥竟是那样的陌生。

所幸抢救及时,大嫂很快便苏醒过来。她伤到的是小腹,医生说再深一寸就没命了。但她在医院待了不到半月,就忙着赶回来秋收。每每看到官哥坐在我家门口津津有味地和别人吹擂,而大嫂却大背篓大背篓地背着玉米艰难地往返时,我竟然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强烈的无助感,很想哭。

从此,我尽量避免去他家。

天月曾经对我说,长大后她只赡养她妈妈,绝不管她爸爸,就算他喝酒醉死也不管;天星则说长大后要把他妈妈所受的罪全部还给他爸爸,他要让他妈妈过上最好的生活。虽然这些想法太过幼稚,但我想大嫂应该会感到欣慰,因为儿女们的心是向着她的。只是受伤过后的大嫂变得愈加沉默,我们更是很少说话了。

我去县城念初中那年,天月刚好报了城里的初中补习班。我虽然是她的长辈,却比她小六岁,跟她在一起时她常教我许多东西,我们也一起憧憬过未来的美好日子。虽然那时候她生活比较辛苦,却很乐观向上,因为在她的心里,始终充满着对她母亲的深深的爱与感恩。而每当她非常兴奋地提及母亲时,我总会感到阵阵愧疚。因为我对我的母亲,并没有如此的依恋。难道容易拥有的平淡生活,就很难令人感动吗?

两年前,大嫂终于如愿以偿地搬离了大场坝,她的三个孩子也已长大成人。天阳结婚了,在赫章找了份工作;天月在贵阳念大专,正在实习;天星也在外面打工了几年。可能这样的安排并不是大嫂最期待的,但总算每个人都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

大嫂终于告别了大场坝,可我假期回家小住,夜里打量这院子时,却还是常常感觉到她的目光仍在这里徘徊。我甚至都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寡言少语的人会在我心中留有牵念。

今年由于雪凝的缘故,春节前夕我才回到家中。往日喧哗的大场坝如今只剩一片沉寂,想起曾经一块嬉戏欢闹的场面,不禁喟然。

过年也不再像过年,院子安静得像一叶倚靠在岸边的老船。

正月里,天月来我家玩的时候带着一个男人,我不方便问。过后弟弟告诉我,那人是她的男朋友,他们的小孩都差不多两岁了。我说,不是才毕业吗——什么时候结的婚?他们没有结婚。弟弟答。我怔住,良久。

那晚爸爸在官哥家吃醉了,回来的时候找着我说,“你看到了吧,这成什么样子!婚都没结孩子就多大了!还是学生呢就跟别人鬼混!要是早晓得她这么想嫁人,当初她妈又何必跟她爸闹,又怎么会白挨一刀!真的是……你可给我记住了,要是敢在学校谈什么恋爱……”“你吼什么吼啊!”妈妈进家来,打断他的话,“喝多了就去睡,不要耍酒疯!”爸爸便不再说话,叫弟弟陪他下去。我却蓦地记起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心隐隐作痛,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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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下网友 [ 涯客 ] 发表于:2010-08-28 22:2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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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下网友 [ 安小鱼829 ] 发表于:2010-08-19 23:21:54
大嫂这个女子,柔弱,却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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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品编号:5162576
  • 作品类别:短篇 -> 散文
  • 发表时间:2010-08-18 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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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笔名:辍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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