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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狗为什么丑陋,完全是我的主观臆断。
我是在一个雨后的黄昏认识这条狗的。我当时是在靠近河堤的造纸厂工作,这个工厂是八十年代中期建起的乡镇企业,规模不大,约有百来工人的规模。我将芦苇卸完之后,就开始优哉游哉,于是决定到堤上走走。我已经很久没有到过堤上了,雨后的大堤,青草郁郁葱葱,透着雨水湿润的泥土味道,一切显得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工厂的蒸汽炉嗡嗡的搅拌声,一排排石棉瓦平盖的灰色瓦房,错落交织,几缕乌黑的浓烟从一个十几层楼高的巨型烟囱连续喷涌出来,河面上流淌着造纸厂排泄的白色碱水泡沫,漫溯到两三公里之外的河面,放眼望去,层层叠叠,好不壮观。远处的轮渡驶过江面,一条长长的清色水带赫然出现在河面之上。船过之后,清水又迅速被厚厚的白色泡沫严实地覆盖住。这条航道,又像死了一样,躺在我的眼里。这里的空气透着浓浓的碱水腥臭味道,促使我不得不迅速下堤。
我正当要下堤的时候,却看见远处有一条狗。这条狗,很小,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小。它歪着头,和我一样,在堤上漫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漫步,但我知道它是在漫步,它摇着尾巴径直朝我走来,好像认识我一样。它歪着蛤蟆似的头,黑色的毛,尾巴很短,我逗它,它紧跟着我,依依不舍。我在这个时候看不出它哪里丑,只当它是条狗,而且是一只听话的小狗。
我索性抱起它,径直回到造纸厂。至于我为什么抱它回来,完全是因为它太小,我怕它会在黄昏过后就会夭折到另一个世界。我在工厂里住着,工厂里也有食堂,所以也不愁养不了小狗。每个月,我都会回到距工厂十里外的家中呆上一天,看看爸爸妈妈,吃完早饭和中饭,晚上又来到工厂,这一年都是这样。我的大部分日子都在工厂,有时候我感觉到孤独。现在,我把这条狗带回来,我就觉得有了一个依托,有了一个伙伴,有了一个知心的朋友。我随时把小狗带在身边,让他到处闲逛,它总是很听话,我一叫唤,他就能很快地回来。
厂里其他和我年龄相仿的人也我和我一样。他们都分散在各个车间工作,而我是在工厂的芦苇场工作。车间的工作比较忙而繁重,而我相对清闲。我每天的工作是看管芦苇场,计算出入苇场的芦苇吨位,偶尔装卸芦苇。这是一个很重要也涉及到一些钱财的工作,所以轮到我这个读了个中专看似有点墨水的人来看管,我觉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并不需要天天装卸芦苇,因为那是一项体力活,不要我去亲力亲为。拖拉机从外面拉过来芦苇后,我就开始按车计算吨位,有些时候,干这个活比装卸芦苇更累,生怕出点差错,还要受到领导的批评,甚至克扣工资。装卸芦苇主要是拖拉机师傅们和芦苇场请的临时工干的活。至于我为什么去帮他们卸芦苇,完全是想摆脱我在师傅们面前的一副书生样,也显得我比其他和我一起工作的人要勤快得多。
现在这条狗来到了我的世界,所以,我这个世界的人,它都会十分熟悉,就像我熟悉这个工厂的环境一样。我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发上班,从工厂吃完饭,就到芦苇场跟另外的人换班。另外我每天都要巡逻,所以,对工厂周围的情况都十分熟悉。这个芦苇场四周都是墙,足有两米多高,墙顶上安放许多尖尖的玻璃碎片,太阳一照,使人不寒而栗,心中不免有咯噔一下的感觉。墙外三面有一条绕墙的沟,或者叫护场沟,有两米多宽,沟的两侧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荆棘,这些都是为了有效的保护芦苇场的安全。沟外面是一片树林,大约十几公顷。
我跟厂里食堂的师傅很熟,这条狗吃厂里的饭,也没有人管,它长的很快。三个月不到,就已经有成年狗的模样,它的头经常歪着,耷拉着耳朵,眼睛有点小,像个单眼皮。因为长着一身黑毛,比一般狗又略显得丑陋,所以工人们都管它叫“黑傻”。每次吃饭的时候,大家都“黑傻”、“黑傻”地不停叫唤,黑傻自然成了它的名字。工人们都认得黑傻是我养的,而黑傻并不认识所有的人。它有个非常明显的缺点,除了冲陌生人叫以外,它还经常冲着熟人乱吼乱叫。有一次,它在桌子底下找食吃,突然间,冲着一个端菜师傅叫嚣起来,吓得那师傅差点摔翻了盘子。也因为它经常朝人乱吼乱叫,以至于它经常遭人唾骂,“他妈的,找死啊!嫌饭不好吃啊!”。工人们,脾气来的时候,用脚一踹,用啤酒瓶一砸,便疼得它夹着尾巴“呜、呜、呜、呜”地跑出去,过一阵它又过来吃食了,还摇着尾巴装出一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它就是这个脾气,有点不要脸的德行,但却百打不怕。
黑傻每天和我一样,都在工厂里溜达,熟悉每一个角落,但它还有很多人不认识。它一见到它不认识的人便乱吼起来,有时还要露出獠牙装出恶狠的姿态,所以,它经常遭到别人的毒骂和脚踢,当然,它被踢的同时,我也似乎成被踢的一个附着物。黑傻对陌生的东西,似乎充满着孜孜不倦的好奇,它总喜欢会对着河面翻滚的白色泡沫、摆河的轮渡、黄昏的夕阳、半夜的月亮不停地吼叫,它就是这样的莫名其妙,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它闲的时候太多,整天无所事事,到处游荡,除了跟我亲热之外,它还跟其他熟人打得火热。“过来,黑傻!”工人们毫无顾忌地扳着黑傻的牙齿,抓着他的尾巴,哈达子都流了一地,黑傻的尾巴还在不停地摇晃。
我每月都回家待上一天,那天正好我奶奶生日。我没有带黑傻回家,它简直是个累赘,像个跟屁虫一样,跑前跑后,长得也不称别人的心。再者,工人们对它也没有非分之举,也没有想要吃它肉的一点点想法,那么,我理想地认为,黑傻留在工厂是合适的而且是安全的,一条狗是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事情并非如此,我晚上回到工厂的时候,我就开始对自己的行为表示后悔和懊恼。
整个事件我是听别人说的,我真的怀疑这是事情的真相。
我刚从家里回来,就被径直叫到了厂长办公室。
“你说这事怎么办?”厂长躺在椅子上吧嗒着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什么事?”我抬头看看他,感到一阵莫名奇妙。我是极少到厂长办公室的,除了进厂的时候来过几次。
“全厂人都知道了!你还不知道!”他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我,似乎被我的话激怒了,抬高了他的大嗓门。
“真的不知道,我刚从家里回来!”
“那我得好好跟你讲讲,以免错怪了你!”他好像要做出什么决断似的。
“厂里死了两头猪,你知道不?”
“不知道?没听说!”我隐约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等待厂长的下句话。
“那我实话跟你说,那两头猪,是你养的狗咬的。你看怎么办?”他开始翻着他桌上发黄的旧报纸。
“不会吧!”我用极低的声音冒出这么一句。
“什么叫不会,这是事实。”
“是别人调唆的吧!”
“我知道你对狗好,调唆不调唆这不重要,猪被你家狗咬死,是大家都看见了的。你回去想想怎么办吧!”他挥了挥手,再一次提高了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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