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贴内容: | |||
| 选择: | ![]() |
||
与屋子连接在一起的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暗红色的泥砖围墙把一株上了年纪的荔枝树包在里面。在果实成熟的时节,村子里嘴馋的顽童会趁主人不留神的当儿爬过墙头……然而现在墙壁外面阒无声息,孩子们都跑到别处游戏去了。他坐在屋前靠近门口的一张深蓝色的塑料椅子上,无限惋惜地瞅着自己大而无用的身躯和青布旧短裤,越过屋顶的太阳恰好把白刺刺的光芒投到他那双紫黑色的青筋暴起的脚前。屋内很静,可以清晰地听到蛀虫啃噬木家具的声音,机灵的小老鼠从一个阴暗的角落倏忽蹿到另一阴暗角落。他盼望猫的再次出现,一个多月以来他已经与邻居那只猫咪混得斯熟,它有时甚至卷伏在他怀里让他轻柔地抚弄身上黄白相间的毛,居然也不因长须被恶作剧地拔痛了而发怒;他装作不知道它偷吃了厨房里的鱼,然而他却真的不知道,在他老伴处心积虑的伏击之下,它已经于四天前死于非命。
他愣愣地向外张望,孩童的欢笑声业已远远遁去,在门前逶迤而过的电线上停歇着五只憨头憨脑的燕雏,它们不时扑棱着娇嫩的翅膀,作势欲飞,脚下却大不稳当,像走钢丝般的揺揺晃晃;短小的尾巴已经初显剪刀的形状。燕子是沉默寡言的鸟儿,但当父母觅食归来时,它们嚷得比谁都要凶,嫩黄的小嘴呀呀的张着。起初他觉得诧异而有趣,父母并不马上把食物塞进它们嗷嗷待哺的嘴里,而是立在电线的另一端,引诱它们半飞半跳的扑过来。噢,是的,它是在教它们飞翔。为了把它们打窝巢里引诱出来,燕妈妈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呢。燕子的窝就在他家的屋檐下,已经是老邻居了,每年清明前后,这对燕子就会依约飞回来,照例是在春日湿润的空气里唧唧而叫,几乎贴着水面打鱼塘上方飞掠而过,吓得鱼儿卟的一声没头没脑的往水底下沉,圈圈涟漪在清秀的水面扩散开来。
立夏后几天,燕窝里忽然闹开了——燕雏儿出世啦。看它们拉长脖子,张着几乎占据了头部的二分之一的大嘴巴,那情境总是有点让为人父母者忍俊不禁,他时常长时间出神地望着这么一幕。许多年来他一直倍受风湿病的折磨,岁月的增长更是使病情有增无减,青壮年时坚实的腰板业已像黄昏的向阳花,弯成了一个大弓,终有一天他再也无法与地心吸引力相抵抗,完全倒下去——入土为安。站起来走路对他来说已经是件异常艰难的事,故此他每天不过是在家里的椅子上呆着,看着燕子儿取趣。嗷嗷待哺的雏儿他也有过,或者说他的几个孩子一直都是在饥饿中长大的,在公社化时代谁也甭想能把肚子填满,但他们还是艰苦地挻过来了,一个个都很有出息,现在都搬到城里住了。
我们晓得燕子是不爱说话的鸟儿,尽管做孩子时整天价的叫嚷,一旦它们羽翼丰满后就沉寂了,到天气转凉之前,它们便得跟随父母飞到异域他乡去避寒,不意这一离去便是永别,翌年回家时依旧只是那一对相依相伴的老燕子,从此再也听不到它们的欢声笑语。
习惯了坐在椅子上的日子,对于自己这种近乎半身不遂的状态,他早已出离了自怨自艾,他像从前忍受饥饿和无休止的劳苦那样忍受了目前这种不能动弹的孤寂。现在,他瞅着院子上方的一角天空,笨重的浮云在下午太阳的猛烈照耀下熠熠生辉;这种异常闷热的天气预示大雨或台风的来临,明天或后天,他想,也许就在今夜。他厌倦地合上双眼,假寐了一会,睁开眼时,金黄色的阳光仍然在围墙上徘徊,时候尚早呢。他有一种不寻常的本领,可以根据阳光在地上或墙上投影的位置判断出此刻的大约时间,误差不会超过十分钟。
围墙外来了几个游戏的小孩子,先是邻居的两个小捣蛋,尔后渐渐多了起来,他们在玩玻璃弹子球。
“噫,你不能这样。”一个孩子嚷道。
“为什么不能?我们又没有预先说好不能这样。”另一个孩子霸气十足地说。一时间没了声音,显然是先前那个孩子愣住了。旁边另一个孩子**话来:“我们一直都是约定不能这样的,你是想耍赖!”
“不管怎样,是我赢了,把玻璃球拿来!”违反规则的孩子说。
“不给!不给!你出古惑!”其它几个孩子很不服气,齐声说。接着便听到一个女孩子惊惶地叫道:“打架了,妈妈,妈妈,有人打我们哥哥。”有孩子哭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门,隔着墙壁喊道:“谁打架了?不准打架!小孩子家打什么架!”声音没他预想中那么大,但仍然显示了长辈固有的威严,而且是来自捉摸不着的墙内,自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又是那么的突然,因此上小家伙们一下子都被镇住了,莫明其妙地对着围墙干瞪眼。那几个傻头傻脑的燕雏儿也回过头来,茫然地瞟了他一眼。他笑了,笑意打嘴角处荡漾开来,形成了一脸的慈祥的皱纹。
肇事的那一个趁机甩开了众人,跑得没了踪影,最后大伙儿闹得不欢而散。围墙外又回复了本来的孤寂。他侧过耳朵,试图倾听某些有异于寂静的声音,但外面跟屋内一般的寂静。
在他唠叨了多回之后,老伴终于没有忘记在赶集时给他买了一个哨子,一个全身银白的小玩意,能吹出单调却不沉闷的调调。“一二一”,这就是他常常吹出的调儿,颇有点军训的味道。玩弄得久了,哨子银白色的外套给褪了下来,露出了铁器黧黑的本色。他不大灵便地把这个黑伙伴打衣袋里摸索出来,习惯性地用衣角擦了擦它的嘴巴,尔后他有所期待似的望着电线上的燕雏儿,吹响了哨子——一二一。想是它们早已听得惯了,只是恍若罔闻,或者这正无异于对牛弹琴呢。风儿在院子盘旋了一会,卷起地上一片棕色的公鸡毛,身不由己的鸡毛不断的上升,上升……突然撞上了围墙,黏住了,于是风儿抖落了荔枝树上的一片枯叶,然后意兴索然地消散了。一只别人家的燕子作低空滑翔,打院子上方一掠而过,惹得燕雏儿瞎高兴了一阵。
一个小男孩踅了回来,他在围墙外转悠了一阵,壮着胆挪开院子的木栅门,于是他看见了一位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刚才就是这老家伙突兀地吓了他一大跳,他想,但老人看上去并不可恶,稀疏而花白的头发以及慈善的老脸,都表明了他跟爷爷是一路人,于是先前仅有的少少恐惧感也就烟消灰灭了,代之以愈加的好奇,甚至于有点恼怒了。可孩子却不敢莽撞,只是远远地瞧着老人。他很邋遢,孩子暗忖,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粘满尘土的衣服,还有那双讨厌穿鞋的脏脚,傻乎乎地笑了。老人客气地叫孩子过去,伸出右手抚弄他乱蓬蓬的头发,笑问道:“刚才是不是你们在打架?”话中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孩子觉得他是个可亲近的老人,便向他诉说刚才有个野蛮的家伙欺负他和另外两个小孩子,他们不服气便跟他干了起来。尔后老人委婉地批评他,说小孩子不应该打架,那是野蛮人才做的事,其实有更好的解决问题的方法,比如跟那家伙的妈妈说去,不过他又说,他的儿子小时候也常常打架,不单跟别家的孩子打,还自家的跟自家的打,真让人生气,“你们这些小家伙不晓得为人父母的烦恼,净会招事惹非,让父母费心。”孩子听他说这些教训人的话,觉得很乏味,于是一声不吭。他在琢磨,如果老家伙仍然这么没完没了的说下去,他要不要走开了,然而他很乐意给老人抚弄自己的头发和耳朵,况且老人手中还有一个挻吸引人的哨子。
要是多研究一下海明威的作品,似乎对写作会有帮助。我试过,因为人物不同,角度不同,语言与思想自然也不同。
总之很欣赏。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