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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市内某著名报社的新闻采编记者,工作兢兢业业,自认为小有成就,可他仍然常常不得不为未能及时捕获到抢人眼球的新闻素材而苦恼,他有时甚至慨叹这个社会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新鲜事发生了。这是一个老成持重的城市,任何事情的发生都不会使市民们作出过度的反应,哪怕是轻微的神经颤动——除了与他们自己切身相关的事。
记者现在就坐在临街的一间小面馆里,等候侍者捧来他所钟爱的兰州拉面吗?不,他正伸开新闻记者特有的敏锐触角,期待着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餐馆里的顾客一个个慈眉善目,期望他们做出什么出轨的事来似乎不太可能,即使是面条中夹着一只死苍蝇,他们也会视若无睹地咕的一声把它吞下去。
晌午的阳光斜照在街对面工商银行宽大的玻璃门上,此时顾客寥寥,年青的保安不耐烦地坐下又站起来。两个身穿皮夹克高大威猛的中年男子匆匆忙忙地走进银行,直奔柜台,然而他们没有掏出经过改装的左轮手枪,或是其它诸如自制炸弹的行凶器械。记者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只见一个身穿一袭白色连衣裙的年青姑娘骑着单车翩然而至,自行车在一个乞丐面前戛然而止,漂亮的姑娘利索地往乞丐脚边的盘子里放下一张纸币(大抵是一元钱),马上又骑上单车如飞般离去了。整个过程只是眨眼间的事情,那个乞丐甚至连头都未及抬起,她已经翩然远去了。如果不是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记者或许会一连好几天都在回味姑娘那姣好的面容,她那一身洁白无瑕的连衣裙以及她高尚的心灵。
看起来那乞丐多天不曾梳洗了,头发与胡子都留得贼长,脏乱得可以,就像一个打地下水道里钻出来的老鼠,而这些恰好掩盖了他的真实年龄。他垂头丧气地坐在银行旁边的人行道上,显得很疲惫,甚至于不愿抬起头来向路人发出衰怨的请求。一个中年男人走到乞丐跟前,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一起离开了,直到这时候记者才发现乞丐的左足跛得厉害,走路一颠一颠的。正当他们快要在视野尽头消失时,我们的记者蓦地感觉到在他们身上存在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他匆匆到柜台结了帐,然而等他跑到街道上时,那两个人已经不知去向,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记者徒劳地跑了很多地方,希望在市区某个乞丐聚集的场所再次见到那个乞丐;越到后来,他越坚信自己最初灵光一闪的想法,认为那乞丐是中年男人手中的傀儡,他操纵着乞丐为他去乞讨。类似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市内另一份报纸就曾经披露了某个心狠手辣的恶棍手下控制着好几个小乞丐。记者下决心要揭开这个鲜为人知的阴谋,让那个恶棍的罪行昭彰于世,还乞丐一个公道。当然,这是一个挺有价值的新闻素材。
翌日,记者终于如愿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见到了那个乞丐,他倒没有显得比昨天更加颓丧。记者信步向他走近,把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一元钱硬币投到盘子里,盘子马上清脆地回应一声“咣啷”,算是感谢吧。
“我们可以聊聊吗?”他为表示亲近,特意地蹲下来说,然而话甫一出口,他就意识到问得实在迂腐好笑。
乞丐抬起诧异的目光,心存戒备地审视了一眼记者,马上又低下头去。
“我是一名记者。”他干脆表明了身份,“如果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你不妨跟我直说,不要害怕。”他说得非常诚恳而富有感情。“在这个社会,公正的法律是不允许任何人非法限制他人的人身自由的,即使是一个乞丐也同样拥有与他人同等的人身自由权——我这样说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千万不要误会。”他接着说,“当我们的正当权利被他人非法剥夺时,我们必须拿起法律的武器来维护我们的权利。”为了强调这一点,他又说,“法律是公正的,我们应该学会用法律来惩罚那些恶人,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乞丐还是一声不吭,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记者觉得这样旁敲侧击地跟他说效果不大,于是直截了当地说:“我昨天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那个在这里把你接走的男人。”
乞丐冷不丁颤栗了一下,用惊疑的目光瞟了他一眼,又埋下头去。记者却紧追不放:“我了解你们的情况,我要揭穿他的阴谋,还你人身自由,不过你要配合我才行。”
恰在此时,昨天那个男人出现了,记者不知所措地愣在当场,中年男人恶狠狠在瞪了他一眼,粗暴地低声吼道:“给我少管闲事,不然有够你瞧的。”然后带着乞丐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像昨天一样,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想尾随盯梢已经不可能。
可以想象,当那个男人把乞丐带回他们在郊区某间出租屋里后,他会怎样粗暴地毒打可怜的乞丐,这是他为不谨慎应当付出的代价。一想到此,记者就感到深深的懊悔,自己不单没能力把乞丐从水深火热中打救出来,尚且无端给他招来一顿毒打。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几乎跑遍了全市所有常有乞丐出没的地方,然而他再也找不到那个乞丐。
大约一个月后,这时记者已经逐渐把那件事淡忘了,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在体育中心的南门重遇上那乞丐。记者几乎认他不出了,他比从前显得更落魄,但他肯定老远就瞧见并且认出了记者,因为当记者无意识地向他走近时,他突然霍地站起来,发了疯一般狂奔而逃,真是难以想象,一个跛了一只脚的人居然还能跑得这么快。直到此时,记者才蓦地注意到他,他正企图快速穿过马路——午后依然猛烈的太阳仿似舞台上耀眼的集光灯,白炽光中一切都清晰可见,快乐的尘埃在翩翩起舞,她们共同的舞伴是一个男人,一个同样享受自由乐趣的乞丐,他披头散发,他身穿黑色长衣,他动作灵活,噢,这个巫师,他手里挥舞着一个盘形道具,跳着只有神灵与鬼魅才看得懂的远古时代的舞蹈,那些穿梭来往的汽车都变成了他脚边的道具,他倏地出现在一辆轿车的左边,倏地又出现在一辆货车的右边,倏地又从一辆出租车的车底下钻出来,太玄乎了——但一辆急驰而来的大贷车彻底粉碎了他的神奇,在路人的一片惊呼声中,那个可怜的乞丐被撞飞到了路对面。几分钟后警察赶到了事故现场,救护车也随后赶到,但已经派不上用场,因为他早已断气。不需多费周折,警察就断定这是一起交通事故。
作为最早赶到事发现场的记者,他终于获得了第一手新闻材料,明天一早市民们就可以看到他亲笔写下的报道。但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那个可怜的乞丐的死亡完全与自己无关。这一夜他饱受了良心的折磨。
第二天下午,他回家经过报摊时买了一份另一间报社的晚报,他想看看自己的同行是怎样报道这件事的,他快速翻到他要看的内容。十几分钟后,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再次把报纸翻到刚才已经看过多回的地方,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上面的报道,“昨日下午四时许,在体育中心南门的马路前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一名乞丐在穿过马路时,……。据公安部门证实,死者是一名在逃通缉犯,他试图假扮乞丐逃过逮捕,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法律是公正严明的。但谁也想不到他的结局是死于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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