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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拾荒人的遭遇

略显毒辣的阳光，消化了昨晚大雨留下的清爽。近乎干涸、几乎徒有其名的苇子沟河在一夜河水奔腾过后，重又蒸腾起浓郁的臭气。虽几经政府蜻蜓点水似的治理，奈何换汤不换药。两岸加固了，还零星的栽上了柳树，桥面也换一届县领导班子整修一次，越来越气派豪华，河里的淤泥、垃圾却依旧一年比一年的臭气熏人。当年打鬼子牺牲在这条河边的孙朝阳，假如在天有灵，真不知作何感想。

秉承国人乱扔垃圾的传统，河岸两边靠近居民区的部分自然成为窥测居民日常生活标准的一处风景。而这种风气，虽令环境脏乱不堪，却给那些拾荒者带来便利。每天都有满怀信心的拾荒人，顶着臭气，在岸边逡巡。几年前，拾荒人最大的一次收获是在桥下发现一具**的女尸，远远望去，肉白色，趴在垃圾堆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塑料模特。案件很快告破：姐夫和小姨子通奸，小姨子怀孕逼婚。结果姐夫痛下杀手，一尸两命。

这两天大雨，汇集的河水冲走了一部分淤泥和垃圾，这让拾荒人的工作环境得以大大改善。拾荒人是个过于文雅的字眼，在东北通俗的称呼“捡破烂的”。这个行当，实在是社会底层的底层。

今天在河边低头忙碌的拾荒人，年岁很大了，他显然没有时间去想我写的这些无聊事，他的希望也许只是让废品装满他那辆两轮小车，晚上可以美美的喝一口。

翻捡完形同虚设的垃圾箱，他把目标扩散到面积更大的几处垃圾堆。这对他的年龄提出了挑战，略显陡峭的河岸，使他寻找起来更加吃力。且大雨之后，雨水冲走了很多垃圾，也让他的努力变得徒劳。老人一边失望的向上爬，一边不甘心地四下张望……

他的新目标是一个大编织袋，扔在柳树比较密集的河岸半腰，很不显眼，站在岸上，根本看不着。“应该是谁家搬家扔掉的东西吧？”老人喘喘气，恢复了一点体力，分开柳枝，手脚并用慢慢挪向目标。

袋子很大，大概是从柳树丛滑下来的。老人拽了拽，很重。于是他决定先挑一些值钱的送上去，然后再想办法。然而一种味道突然让他有些不安，“不会那么倒霉吧？”犹豫了一下，不甘心和好奇心掺杂着，驱使他解开了系编织袋的绳子——

那股使他感觉不安的味道，骤然浓烈，扑鼻而来。袋口露出一团失去光泽的乱发、两只**的脚！

慌乱中，老人脚下一滑，摔到了淤泥里。“快来人呀！出人命了！”

2.围观的心情

中国从来不缺乏围观者，出事地点距派出所只有数百米之遥，可等警察到场，河边观众早已里三层外三层。捡破烂的老人也被好心人从淤泥里拽上来，并用水简单的从头到脚冲了一下。

坏消息的传播速度得益于交通的发达和通讯的便利，路边停车打听的人越来越多，甚至造成道路堵塞，喇叭声此起彼伏。王玉伟站在桥边，看着勘察现场的警察爬上爬下，笨拙的忙碌，感觉很好笑，这和电影电视里的形象干脆不着边。“一群白吃饭的家伙……”

一个骑踏板摩托的家伙，从车流里插过来。样子十分关切：“出啥事儿了？”

王玉伟两手插兜，声音平淡：“一个小姐被掐死，扔河里了……”

踏板摩托立刻来了兴趣，利用它的便利性，在桥上寻找更好的观赏角度，于是又一片鸣笛和指责声。

乱哄哄的人群和喇叭声，让王玉伟心烦意乱，失去了看下去的兴趣。何况他还有工作，他是附近小学校的门卫，不能离开太久。

从人丛里挤出来，他长出一口气，慢慢向单位走去。

前几年县里出了一起绑架杀人案，上学路上，小女孩被她爸爸的朋友骗到家中杀害。后来案子告破，凶手伏法。可却给无数家庭带来阴影，从此家长亲自接送学生上下学的做法迅速普及，都是独生子女，谁也不希望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于是县城里，每到上学放学，各中小学校门口，包括幼儿园人头攒动，更有大小车辆路边停靠，静候铃声。过一会儿就要放学了，门口已经开始人群聚集，其中有些就是刚才看热闹的观众。

平时学校大门上锁，小门走人便于管理。刚才出来时，王玉伟随手把校门锁上了。赶回来一看，校长正在门里转磨磨，样子很像接见探监的亲属。看到姗姗而来的王玉伟，校长有点冒火：“玉伟，你扯什么犊子？手机也不开！”王玉伟赶紧上前开门，“我出去买盒烟，手机……”校长显然没有耐心：“行了，别解释了。”

校长出去了，王玉伟才想起掏手机。妈的，没电了，怪不得。

王玉伟是这个学校的老人，最后一批接班的老师，按职业说他的确是老师，虽然没有教过几天课。不让教课，这不怪王玉伟。小学毕业就走上社会了，拼音字母还没认全，没耽误打鸟摸鱼娶媳妇。可用来应付现在机灵百怪的学生，他到底还差一截，尤其后来一批接一批分配来的大学生。课堂和教鞭，就再也不属于他了。他也试过进修一下，镀镀金。学费花了，找人替考，学历也拿了，没耽误涨工资、评职称。可在学校的地位，从还能勉强教自然常识，降到教体育课。不久又因为几次体罚学生，遭到家长投诉。老校长领着他上门赔礼道歉后，校委会经过充分考虑，决定让他负责上下课、放学的专职敲钟（其实就是一块挂在树上的工字钢，那时候还没有电铃）。他所在的学校是县里的重点小学，老师靠成绩吃饭。想带班教课，根本不是上炮儿（上炮儿：请客送礼的意思）就能解决的。

王玉伟虽有些失落，也只能接受现实。再后来，老校长退休，新校长上任。学校盖起了教学楼，电铃取代了那块锈迹斑斑的工字钢。他的工作也变为学校门卫，终日面对门口的人来人往。

门口聚集起的家长，已经把大门堵得密不透风，主要还是议论河边的那具女尸，七嘴八舌地分析着死因。王玉伟烦躁的把烟头扔到墙角垃圾筐里，他接下来要干的，是把校园里几处垃圾箱的废纸收到教学楼后的厕所旁烧掉。这是新校长来后定的规矩，以免晚上有孩子淘气，进来把垃圾箱点着了。

废纸里裹杂着塑料，烧起来味道有点刺鼻。烟和纸灰缭绕而上，火苗渐渐熄灭。

……

学生陆续被家长接走，下班的老师没忘了和他打招呼告别：“再见，王老师。”他笑着点头回应，其实他心里很反感“王老师”这个称呼，狗屁老师，就一个把大门的。挨个教室的门窗检查完，他就该等着打更的老陈头来接班。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打断他的若有所思，拔下充电器，屏幕显示是个生号。他略一犹疑，按下接听键：“你是哪位？”

“我他妈史殿军，你听不出来啊？晚上有事没有？”

一听是史殿军，王玉伟松了口气：“你老换号，我知道你他妈谁呀。”史殿军是他从小的光腚娃娃，因为从小就脏兮兮的，外号“史嘎巴”。这小子没有王玉伟命好，没班可接，一直混社会，抠了20多年的皮子，40都过了，道上也就混了一个脸熟。不过和王玉伟真没断过交情，隔三差五找他喝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