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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教授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位女士的声音。在这冬夜清冷寂静的园子，忽然吹来一缕轻柔温婉的风，清新可人，又让人有些茫然。

在校园僻静处的一栋小楼上，文学教授沈剑通常写作到深夜。近几年来他在自己的研究领域著作颇丰，讲学足迹遍及全国乃至亚欧，校长的头衔、杰出社会科学家的光环都有了。任讲学，做博导，处理校长事务千头万绪，这一方书斋的诱惑从不曾削减。

此时他一手握住话筒，而目光仍未从一大堆书中游离出来。

“您是……”

“您不认识我，教授。” 回答简洁直接。

深夜来电，什么人，为了什么事呢？柔润，亲切的声音，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耳熟。莫非幻觉？沈剑是学者不是诗人，夜间正是头脑最清醒的时候。那女人分明又发话了。

那是从深深的湖水里，或是遥远的沙漠中传来的一种声音，清晰而又辽远，逼真而又虚幻，让人晕乎乎迷坠其中，像无由被一张网缓缓缠绕，缠绕……

“我见过您。前几天您去过K书店对吗？”声音平缓而生动， 吐字、后音不带一丝北方或南方口音的痕迹，极标准的普通话。

“哦……”

沈剑的智商和阅历是毋庸置疑的，可像今天这等蹊跷事，他还是头一次遇到。洞悉他的行踪，知晓他的电话，了解他的作息，还冒冒然闯进了他的私人空间，这是何方神圣，怎么一回事呢？至于书店的事他当然记得，自家藏书颇丰，又是个大忙人，去书店的次数少而又少。可那又怎么样，与这女人有什么关系呢？

寂寞之湖上滑行的一只小船——

“您买了一大摞书，付款时我正站在您身边，您当然——没有注意到我。您走后书店老板对收款员说起您的情况，我——无意中听到了一点，前一天刚巧在晚报上读过您的一篇文章…….您——在听吗，请不要挂断……”

“哦——是的……”声音多少有点不耐烦。

“不速之客”从天而降，叫人思维被扰，写作中断……但教授毕竟是修养极高极讲礼貌的学者，没有冒然挂断电话的习惯，况且这个美妙的声音如磁石般吸引了他，令其如沐春风和奇迹般地耳熟。

“我是一个吃了鸡蛋还想认识鸡的人……这当然是个比喻，您知道的…...”

书店，一面之交……沈剑开始适应这谈话，渐渐从书潭中拔出思维。“您会拒绝对吗，您从来也没遇见过这么荒唐的事情对吗？我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很奇怪，一位知名教授——社会精英，今晚居然乖乖让个女人牵着鼻子走。果真话筒中梦幻般的声音施了魔法，还是之前写作过于顺利提前告一段落，一时高兴，抑或纯粹因为原始的好奇心突然占了上风，要不就是其他莫可名状的原因？……亲朋好友，甚至学生似乎都可以排除了，可这声音……该怎么解释？肯定在哪儿听到过，他毫不怀疑……谈话继续。

“可教授，您——听我说，船行千里，若只沿逻辑航行，未免浮光掠影，单调乏味；偶遇风浪，轻调船头……有惊无险…..只要不把船弄翻……”那女人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掺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嘲讽和引诱，如同一阵微风掀皱了一小片湖水，在一种富有层次的变化之中使那声音的魅力得到了加强。

“可我，对你——一无所知”。

教授遇到了一个对手。凭心而论，此番“宏论”并不算太出格，从某个角度看甚至还颇为入情入理。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电话这头的教授脑细胞活跃异常：骗色、骗钱？那是男人干的事，再说这女人的谈吐，不像呀？某种商业广告或某个莫名其妙的组织拉他入伙？那也用不着拐这么大个弯儿呀，果真如此，像电话那头这样擅长沟通的雇员，一定是稀世珍品吧？不就是一个平常的冬夜，一个女人，一个电话？他对自己的定力充满自信。或者……纯粹是恶作剧，那又为何偏偏选中他呢？如果是一见钟情……那倒还说得通，对自己帅气的外表和电力十足的眼神他也颇有自信，只是对这种事情本身一向持怀疑态度。

“我……您……”女人似乎在回答，那张网依然缠绕，缓缓地……

慢……“意念杀人”？这类的故事他听说过……可这，也太荒唐了吧。到现在为止，除了神秘兮兮，他并没有不祥的感觉，只是事发突然脑子有点发蒙，而且找不到说服自己中断谈话的充足的理由……这个电话是真实的，女人，声音，是温柔、可亲的，她说的事情也的的确确发生过。

那天，下午三四点钟，天色阴晦。K书店是那种学者书店，顾客一向很少。那女人的形象一点点回忆了起来了：他们都站在柜台前，距离很近，年龄和他相仿，非常漂亮的棕色头发，用一根淡灰色的绸带随意束起，一张挺秀气的脸，不是惊鸿一瞥那种类型，是很耐看，天然的，十分有韵致的那种。而且当时的确对她的存在表示了一定的关注——想要不注意简直不可能，就像今天这声音，施了魔法般不由自主地被那形象所吸引，甚至有那么一秒钟还与那目光对视了——完全奇特的，迷蒙的、神秘莫测的、非人间的，似曾相识的。无意间还瞥见她放在付款台上的是叶芝的《幻象》，教授有此书的英文版收藏，于是莫名其妙地暗自微笑了。

仿佛前生有什么约定，某年某月某日到某处和什么人相见，或是幻想遇见一个什么样的人，期待发生一件什么样的事情，而一切均随心所愿……那一天的感觉真的匪夷所思……也许生活真的太平淡无奇了，确实需要掀起点涟漪。可是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也许他真的没有闲暇，也许他习惯了平淡，也许他已经过了那种想入非非的年龄……总之事发突然他有点不知所措，毕竟人们都不太习惯偏离既定的航线。什么唐吉诃德呀，浮士德呀，这德那德的时代早过去了，数码时代，太平盛世，动一个手指头即可游历偌大花花世界，经历种种“奇特”人生…..真的，他跟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一样——的确太忙了，手头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了，好像下辈子都干不完。而且当一个人成年累月沉沦在书山文海里，深陷于狭窄的专业中，往往这以外的兴趣、能力逐渐消失、退化，自觉不自觉地对现世的人事疏离、冷漠、甚至麻木。可是那天的事，那个女人例外，出了书店的门，开动轿车，不长时间里，他脑海里仍萦绕着那女人的面貌表情，不过也就那么一会儿，随后就忘得没影了。

“……哦……你说写小说……你吗……”

“没错，‘小说家’——业余的……还……”

作家！沈剑可没有想到。戒备之弦放松了一些，他知道摆弄文学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至于专业还是业余那不算是问题。反过头来想想那女人的气质的确与众不同，一圈神秘的光环笼罩在她身上，谁若注视那方向便如堕梦中。在他付款的整个过程中，一直以一种安闲优雅的神情静静注视着他，仿佛只是在排队等待……不，那神态更好像是一个人站在荒芜的十字路口，做一种长期的守候……与书店静谧得近乎压抑的气氛相得益彰。但是人不可貌相……顺势问她有哪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