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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到了。

方艺散步的时间到了。一想到要去散步，方艺心里总会多些新鲜，这种新鲜会把她的心房冲击得“怦怦”直跳。她知道她心里肯定养了只兔子，不然用心的时候它为何会活蹦乱跳？

方艺简单的洗了洗脸，虽说简单，但对她来说这是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就像吃饭前总要拿好筷子，洗澡前总要脱掉衣服。洗过脸，她会觉得自己多了些妩媚，尽管她午夜出去散步并不打算勾引人，通过洗脸，她感觉自己在一捧捧的水中一点点重新诞生。她并不施粉黛，只在洗过脸后擦一点保湿霜或者喷些爽肤水，她喜欢爽肤水中淡淡的玫瑰香。

午夜去散步，真新鲜。

其实方艺是要去一个小荷塘。

荷塘离她的住处不算远，这也许是方艺决定租下房租并不算低但设施却很差的房子的重要原因之一。以前方艺经常坐在这个荷塘边的石凳上发呆，经过这么一呆，很多记忆渐渐浮出忘却的尘沙，变得明朗起来。她想起了高三的班主任。那是一个不英俊却很有吸引力的男老师，他说出的话总是带着一股劲儿，甚至是无法推翻的事实，给听者一种压力以致于不得不被它说服。他曾经说过，一个人“想干什么”跟“能干什么”有很大的区别，一个人想干什么却往往不能干什么。当时，方艺一点也不同意他的这个看法，她私底下找那个老师理论过几次，每次老师都是以“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结尾，并且他不准备再续下文，方艺连阐述自己观点的机会也没有，这让方艺很猴急。无穷动的青春其实能力有限，每次几乎到相信这个的边缘，方艺却像跟老师赌气似的在心里抓狂：“我不敢苟同，我不敢苟同。”

其实方艺是要去见一个人。

第一次见成凯是在两天前，方艺觉得自己有可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也不可能忘记她跟成凯共同度过的这些时光，浪漫，温馨，甚至还有些甜蜜。

同样是一个午夜。凉爽的风拖着轻柔的身子拜访了它能够吹到的每一个角落，夜是那么轻松，它忘形地伸展着肢体尽情酣睡着。可是这样温馨惬意的夜晚，方艺失眠了。左翻，右翻，左侧，右侧，不管她尝试哪个睡姿，折腾了半天后她依然没有丝毫睡意。她感觉心里燥乎乎的，这种情绪一点点滋长并且快速升腾，升到方艺无法忍受躺着的状态。方艺三两下穿好衣服，趿上拖鞋，她决定去散步。

她来到她经常发呆的小荷塘边。

石凳依然卧在垂下的长长的柳条里，方艺似乎听到它低低的召唤，昏黄的灯光里它似乎还轻轻地朝她招了招手。方艺直奔过去，坐下，抬头，这才发现密密麻麻的荷叶早已遮掩了湖面，硕大的荷盘托着一个又一个待放的白色荷苞。方艺闻到阵阵甜甜的荷香，她感觉荷香沁进了她的发丝，粘在她的鼻孔里，裹缠了她的全身。渐渐地，方艺陷入一个宁谧的自我里。

你好。

梦幻般的一声问候，方艺以为是荷香里的天籁。霎时，她突然睁开眼睛，环视四周，果然，离她不远处的另一个石凳上坐着一个影子，方艺顿时全身提高警惕。

影子站起来，缓缓地走向方艺。方艺的心随着影子的走近而愈发紧张，瞬间内她似乎预想了她遭受迫害的情景。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却注入着一个坚定的信念：“如遇不测，反抗，反抗！”

你别怕，你别怕，我也是学生。

影子连忙解释道，影子似乎很清楚地知道方艺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柔和，似乎也很亲切，更重要的是方艺听出了里面的真诚，方艺悬着的心渐渐松弛下来。

她没有像预先想好的那样逃走，她平静地看着影子坐在她的左边，他是个清秀斯文的男生，如同他的声音他的脸也同样令人感到亲切。

他们开始聊天。

他叫成凯，建筑系，也是大二。父亲是个建筑工程师，母亲是个地道的家庭主妇。因为母亲及家人都资助过父亲上大学，父亲毕业后就娶了母亲，一个是高级知识分子，一个是文盲，两人生活倒相安无事，只是从成凯记事起，他就记得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父亲希望儿子像他一样也成为一个工程师，当初不征求成凯的意见便把正在音乐班接受培训的成凯调到理科班，高考以后还自作主张为他报了建筑系。

成凯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一直是平静的，静得让方艺搞不清楚他是在诉苦还是纯粹在介绍自己，她很惊讶成凯怎么会随便向刚认识的朋友说这么多家里的私事，方艺是不会这么做的。方艺猜想成凯也是今夜的一个失眠者。这么适合睡觉的夜，要是睡得着谁会在这里徘徊！

当方艺聊到音乐时，成凯平静的语气里多了些生气与亢奋。当方艺说到喜欢听古典音乐《高山流水》、《十面埋伏》、《渔舟唱晚》、《夕阳箫鼓》时，成凯说话的语速开始变快，词汇也多了起来。当方艺说到非常喜欢听女子十二乐坊版的《十面埋伏》时，成凯挥动着手臂冷不丁冒出一句，想不到你也知道女子十二乐坊。刚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言辞失当，他顿时低下头，很不好意思地说“知音知音”。

方艺看到他这个样子，除了笑还是笑。

一个不眠夜转为一个香甜夜。

第二天的午夜，方艺合上书，洗了脸，趿上拖鞋出发来小荷塘了。白天下了场雨，荷苞应该开了不少吧。方艺远远地看到像自己预料的那样，成凯已经坐在石凳上了。方艺偷着笑了笑。

荷花真的开了不少，在夜幕里，它隐藏了羞涩的粉红，露出大胆率真的亮白，不管是白天的粉红还是夜晚的亮白，也许它无时无刻不在展示着自己。

两人从荷花聊起，把唐诗宋词中描写荷花的诗词背诵个遍儿，接着开始谈人生谈理想。似乎是默契，今天方艺很想倾诉，成凯很想倾听。方艺说她想当个导演，她计划从编剧入手，当实力更强、名气变大之后再转行干导演。她去请教过老师，可老师都不看好她，老师说这个专业招的人少，不是一般人能考得上的。老师说的是实话，可是就因为这样方艺受了不小的打击，还好，她的家人都支持她，可是她总是不能自信起来，为此她经常烦躁甚至失眠。

方艺的话停了，可是成凯仍然盯着她的眼睛出神，他久久才移开双目，目光转移的刹那方艺似乎看到成凯眼里多了跟刚才诵诗时的明亮相反的黯淡。成凯望着荷塘愣了许久，“你自己想考吗？想考努力就行了，不要考虑那么多。”方艺感觉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异常的平静，对，对，跟第一次聊天时他介绍自己的语气一摸一样。方艺想起来了。

现在成凯应该坐上石凳等我了吧。方艺想到这些不觉加快了步伐。

可是，石凳上却空无一人。

起初方艺不相信石凳上没有坐人，瞅了几遍后才敢确信真的没有人影。难道他今天没有来？还是他坐在其他的石凳上想给自己出其不意？方艺加快步伐的同时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方艺顿时觉得很失落，继而感觉自己从高高的山巅被人一把推了下来，心突然变得没有方向。是谁放到自己心里一个十斤重的铅球，心又堵又沉，方艺有一股想哭的冲动，她快速眨了几下眼皮，泪就这样被赶回去了。他可能有事要晚来一会儿，方艺自我安慰。她似乎看到黑夜里的孤单与凄凉张牙舞爪地飘过来挑逗她，她下意识地缩紧了肩，空虚、失望、担心、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