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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又溪按亮电脑，左手端着一杯新沏的柠檬水，想起了成军。

她白天才见过他，在一个没有料到的颇显尴尬的环境里，她与他有了近二十分钟的交谈，主要是他发问。

杜又溪呷了口柠檬水，新沏的，味道还显淡，但柠檬片似乎切得太厚了，皮的味道很重，有点涩。

她漫无目的地在每个硬盘里翻来翻去。电脑是新换的，表弟帮她弄的时候，马大哈地把所有资料依样画葫芦塞进不同的硬盘，便大功告成。这些资料打开看的时候常觉得很熟悉，但这种“塞法”却又分明提醒着她：它是新的；它很想为她服务，但前提是她得抬起眼皮看一看它。

杜又溪轻轻笑了笑，也许实在是一个人住太久了，脑海中才常常会出现这种自问自答的戏码，若是回到念书的时候，成天跟成军打打闹闹腻在一起，怕是没时间皱着眉头自寻烦恼的。

她的鼠标有点不听话，它打开了一个曾经很熟悉现在却很陌生的文件夹。

游戏。

游戏？她电脑里有游戏？杜又溪的注意力暂时被吸引了过去，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有几个Flash小游戏。仿佛是成军装的，她皱了皱眉头，没有仔细想。既然是从旧电脑里原样搬过来的，那么其中至少该有几个是她以前玩过的吧？可为什么看上去都像没见过似的呢？

她打开了第一个，串串烧，有一搭没一搭地玩了起来。规则很简单，一根竹签子，串中三个同样的那么食物就消失，食物超过了竹签子承受的长度，那就宣告游戏结束。

今天见到成军的时候，他的样子也差不多认不出来了。念书的时候流行半长发，最好有刘海，动不动就中分啊三七开的，可现在流行板寸以及光头，成军的板寸比较长，不知是不是近年的新流行。

他戴了副眼镜，身材比过去胖了许多，坐在办公桌前有模有样的，笔记本电脑底下垫了个显眼的散热板，她进门的时候，他几乎头都没抬：

“你先等等。”

十指在垫了键盘膜的键盘上飞快地动作着。

杜又溪在靠墙的一排座椅上挑了张靠门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等候。

她是来面试的。

她前天给这家单位投了简历，对方提供的岗位是编辑，她就有些怀疑。刚才从正门进来，看到这里一派车水马龙的忙碌模样，她想，她的愿望这次又要落空了。

写的岗位是一家和旅游有关的杂志，她还想倘若能面试成功，以后她就可以拿着单位出的工资奖金还有旅费，走遍中国乃至世界上值得一看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按时交上一篇篇有趣的文章和一张张精美的照片。

“你们读文科的人就是爱幻想。有时真搞不清你们到底是活在现实中还是幻想里。”成军和杜又溪一起坐在学校的大草坪上，说话间他刮了下她的鼻子。

她那时皱皱鼻子，不理他。

她是活在现实中的——她现在对于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可时不时出现的那些美好的幻想，她也不想阻止它们在她的脑际降临，毕竟，它们会让她觉得生活依然美好。

“叫什么名字？”成军依旧没有抬头，但十指已经停止了动作，他从桌上的塑料文件柜里抽出一小叠简历，准备翻找。

“我叫杜又溪。”又溪小声但清楚地报上名字。

“又溪？”成军猛地抬头，声音听上去很惊讶，但他很快地看了看桌子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极力掩饰地找补了一句：“嗯，杜又溪对吧？”

杜又溪没说话。

“你是想面试什么岗位？”成军的目光在又溪的简历上飞快地扫着。

“编辑。”杜又溪抬着头，望着他的侧脸。作为面试官而言，他无疑是和蔼的，但作为前任男朋友而言，他又太冷淡了些。

那么，她能再跟他在同一家单位上班吗？或者说，成军他会把她这个前任女友招进他们公司吗？

“嗯，我看你做过许多文职，文案之类的工作也是可以胜任的对吧？”成军转过脸来望了望她，眼光中有一丝打探。

“可以。我以前做过的。”又溪点了点头。旁边的中年男人伏案写着什么，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你能说说怎么给企业做策划吗？”成军清了清嗓子。

又溪滔滔不绝地讲了五六分钟，突然觉得没必要讲这么详细，就找了个理由，停了下来。

面试结束前的最后一个问题，成军很关心地连问了两遍：“你一个人住？”

又溪跟着他的提问确认了两遍，突然觉得这些问话挺可笑。秘书进来送文件的时候，曾好心地提醒成军别忘了今天是儿子的生日要早点回家陪他。

杜又溪的思维从白天的办公室回到了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她的成绩出奇得好，已经玩过了两万分。但无疑这前两万分是不用动脑子的，所以她下指如有神地灭掉了那么多“食物”还能有滋有味地想着她跟成军的这次重逢。可眼下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困局，因此她的回想被打断了。

她思索着这个困局。

这个看似简单的游戏居然跟下棋一样需要计算那么多步！解决困局就得精确计算预留在竹签子上的食物的个数，避免在把它们消掉之前就出师未捷身先死。

“你看你，就喜欢玩这种BC游戏。”学生时代的成军端着杯食堂买的廉价咖啡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很有兴致地瞥了眼电脑上的困局。

那困局比今天的要容易解得多，她那时并没有玩到这么高的分数。

“那你来解啊！”又溪一赌气站了起来。

成军笑嘻嘻地坐下，一点鼠标将她辛苦努力的成果关掉，打起了他的“高级”游戏。

那些“高级”游戏后来全部卸载了——在他们分手的时候，但这个串串烧却不晓得怎么保留了下来。

毕竟它也曾经是他为她装上的。

游戏迎来了一段相对的“坦途”，她的遐想继续。

他后来会更仔细地看她的简历吗？他看到她这些年的经历、努力，还有失意，会作何感想呢？她在他面前是不是很悲惨？没有事业，没有爱情，亲人不在身边，比之于他的爱情事业双丰收，不知要凄惨多少倍！

可是本来这些她都不用知道。是她跟他疏于联络，才居然把简历投去了他的公司。

像是一个预先安排好的情节，巧合到足够讽刺。

她揉了揉眉心，有些累了。今晚游戏玩得这么顺畅，不知还要不要继续玩下去。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坐直了些，条件反射般换了副礼貌的语气：“喂，你好！”

“又溪，是我，成军。”电话那头传来成军的声音，比白天多了些温度。

“你，有事找我？”又溪感到有点紧张。

“呃，是这样，我能感到你最近过得不大好，打电话来想问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你简历上留了号码。”

又溪笑了。

答案明摆着。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份工作，但他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就表示这个忙他不愿意帮。那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我想不用。”又溪轻轻摇了摇头，“看得出你过得不错，怎么说呢，恭喜你吧！”

“又溪，我……”成军欲言又止。

“好了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有你的立场和难处。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她想他不会再打来了。

又为什么要他再打来呢？

可是第二天，她去了学校附近的食街，她想找原来那家学生时代常常光顾的麻辣烫，可惜日子过得太久了，她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