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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中国人。

柏杨到处喊：丑陋的中国人！

我佩服老人家的勇气，可我还是中国人。

我和他不同，他是生活在台湾岛的一个干瘪老头。他生在大陆，可住在台湾。不管怎么说，值得同情。我担心他在愤慨的嘴脸后，偷着哭。我看到了隐蔽的白头发。

我生在这片土地上，从小就知道一个名字：中国。从小还不断听过另外两个字：美国。渐渐懂得，我是个中国人。又猜想，美国不是国家美，就是人长得漂亮。美，是个美的词。美国，是个美的名字。

从小就喜欢看升国旗。

站在国旗下，能变得平静。一种从心底直接涌进眼里的平静。我不懂得什么，可是会激动，然后还会平静。我一直想哽咽，又说不上理由。

我在国旗下强忍着泪水。

小学的屋顶雨天里会漏水，因此雨稍微大些，我们就放假躲在家里，避免教室倒塌砸伤人。

小学里的老师，是会骑自行车的男人。除了是人民教师，他还会是一位农人。他不讲什么大道理，可假如你犯了错，他会用黑板擦敲你的头。比如你执意跳进小河里洗澡，又被某个长嘴巴的女孩打了小报告。这时他会毫不客气。

学校坐落在村边，围墙不会很高，门只是被风推得哗哗响的铁栅栏。

倘若院子里有两张乒乓球桌，那算是奢侈，孩子们会玩得很热闹。

水龙头旁边有几田菜畦。韭菜，青菜，茄子。农家院里的常客，照常平静地出现在这里。

时常有胆大的鸡鸭跑来。偷吃菜畦里的青菜，专挑翠绿的叶子啄！

坐在屋里的老师，隔着窗子就招呼孩子们快去赶鸡。小孩子比鸡鸭跑得快。吓得鸡炸开翅子咯咯叫，差点丢掉肚子里的蛋。

院子四周栽满了树，绿色的闪亮的小树。

假如教室真的在雨天里倒塌，还可以去田野里坐着读书。

出了校门，就是田野，弥漫着花草的清香，还有牧羊人长鞭的脆响。

满眼都是生机，满眼都是春天。

沧桑是还不曾懂得的概念。当开始懂了，只觉得心疼，心疼老母亲头上抹不去的白发。

假如现在回故乡，还能看到这学校。下课的孩子们，风一样的疯跑，鸟一样的乱叫，星星似的闪着光。

抬起头。高高的红旗，飘荡在天空。

（2010 10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