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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倾心于苦行僧的生活，不仅仅是因为那份一钵一杖一草鞋走天涯的空灵通透和无牵无挂，还因为那种只属于行者的万里无疆。以天为被地为庐，信马悠悠野兴长。即使没有马，一双赤脚承载着一颗赤心，亦足以看尽世间花。

此生，因生做女子，与生俱来的忧思多虑和细腻敏感，注定成不了放浪形骸的僧人一个，所以虔心苦行，用不了双脚，只好用一颗赤诚丹心。并且相信，心的苦行者，那一处天地，也会无疆。

心为身限，如何苦行？苦行有法，以书本为媒，以文字为介。

一、 人篇

幼年时，家中贫苦，父母只会在黄土中刨寻生活、捡拾岁月。好在他们因为吃够了读书少的苦，又因为有一个凭借着读书已经出人头地、如今在省城定居了的舅舅在那儿做着反衬和榜样，所以他们下定决心要供我读书，一直读到像舅舅那般出人头地为止。他们还说，要是我愿意读下去，他们还原意供下去。

可怜我一个未谙世事的五岁的小女孩儿，就这样早早的被父母送进了那个叫“学校”的地方。从此，身心被缚。乡村的孩子，哪一颗小心脏不是被山上水间的花草树木、虫鸟鱼虾占得满满当当的？一下子进到一个连坐都要规规矩矩地坐的地方，怎么能安得下心来？不过，好在是真的未谙世事，还感觉不到悲苦烦忧。还因为一份新奇感和新鲜感，倒也学得不差。每天在父亲近乎苛刻的要求下，反而觉得学校不错。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奇怪：在坚信“严父出高女”的父亲拿着棍子、凶神恶煞地朝我吼“数学书上的题目必须全部做完！”和“生字默写一个都不准错！”的“暴力教育”下，我竟然没有产生一丁点儿反叛心理和对读书的厌恶！

不过，此时的读书当然还不是真正的读书。读学校发的书，用的是眼、耳、口、脑，学会、记住、运用课本上的知识，考出个好成绩就是唯一的目地和收获了。真正的读书，应该是用心读书。只是当时，心未开化，能开化心地书，也没有出现。

也许因为某一天在同学的桌面上看见一本《小学生作文》所引起的好奇和翻阅过后的那份欣悦，也许是因为将课本翻来覆去地念，念出来的无聊和想读一些陌生的、有趣的书本的欲望，我终于鼓起勇气让父亲帮我买书。在弄清楚了我要买的书既不是教材、也不是练习册之后，一直认为我只要把老师发下来的所有书念好就可以了的他——况且我还没有达到他所谓的“好”，即“数学书上的题目全部会做”、“语文课本上的课文全都会背”、“生字默写一个都没有错”等等——果断拒绝了我的请求。我继续不依不饶，他不耐烦了，大手一挥：“打电话问你舅舅要去！”

我顿时感到一线生机：对呀，舅舅是我们家唯一一个文化人，而且对我很好，让他给我买书，他一定愿意！

果然，舅舅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后来，我就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套书，一共有四本：三本《小学生优秀作文》，一本《好词好句好段》。那时我在上小学四年级，拿到书的那一天，我整个人都恍惚了，在学校不知道是上课还是下课，也不知道自己是饱还是饿，恨不得跟所有人说我舅舅给我买了课外书。心里只盼着回家捧着它们读个够——从省城千里迢迢来的书啊，在这儿想买都买不到！

然后就是《中华上下五千年》、《唐诗三百首》、《成语三百则》，我读完了，像焦渴的人喝了海水，更加焦渴。再打电话问舅舅要，然后一套十二本的《十万个为什么》和一套四本的《时文选粹》到了我的手上。十六本崭新漂亮、厚重真实、飘着油墨香的书，我的瘦而短小的胳臂几乎抱不动！

那天，我没有走出房间去吃晚饭。

我记得那是一个黄昏，夕阳像天边荡起的红色潮汐，慢慢地、慢慢地、从窗户涌了进来，直到铺满了手中的那本《时文选粹》，我才发觉，原来，天已经晚了。在那种美得令人有些恍惚的红色光晕里，书页上的文字一个个从我的眼睛落到心上去，“叮叮当当”清脆作响。我觉得，自己小小的胸膛几乎快要藏不住那颗拼命颤抖和跳跃着的心脏——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我既激动又害怕，还有那么一点儿哀愁：在这个世界上，原来有比课本好看这么多的书！平日里学的那些一个个呆头呆脑的生字，被这本书里叫做“毕淑敏”、“贾平凹”、“张抗抗”的名字的人这样串成句那样排成行，念起来竟然变得这样好听、这样美……那么，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出这么美的书来呢？

史铁生《务虚笔记》里有一个说法，我们通常所认为的生日事实上只是肉体的生日，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生日”，唯有心灵和精神真正觉醒的那一天，我们才算真正“出生“了。这样算来，拿到《时文选粹》的那一天，夕阳的光像红色的潮汐慢慢地从窗口涌进来淹没掉我的小小身体的那个黄昏，才是我真正出生的时候，才算得上我真正的生日——而那时，距离我肉体出生的日子，已经有十二个年头了。

我的那颗小小的赤诚丹心，从此上了路。

以书为伴的苦行之路并不好走，缺粮少水是常有的事——因为长大了，不好意思总问舅舅要书，也不好意思总问爸妈要钱买书。借书那种方法呢，当然已经用到极致了。只要是在我视线范围内出现的书，无论认识不认识书的主人，我总会逮着机会死缠烂打地借过来。只是，身边的同学家庭条件大都差不多，他们的父母也不是很愿意花冤枉钱去买那些“闲书”给孩子看，倒是宁愿他们买点好吃的——毕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校也穷，别说图书馆了，连图书室都没有。老师对小学生说：“好好准备你们的中考！”，对中学生活说：“好好准备你们的高考！”，也不太欢喜看见学生读那些“闲书”。

所以上了大学，那栋五层楼高的图书馆，我很久很久都不敢进去——因为胆怯和自卑——我怕自己在里面找不着北，怕自己看见那么多书不知道先看哪本，怕自己什么都没读过显得无知浅薄，惹人笑话。

一个多月之后，我鼓起勇气一个人进去了。在一排排书架中间慢慢地走着，心里有着一股朝圣的虔诚和激动，“我愿意在书海里面淹死”，我记得，当时自己在心里，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话。

从此，心的苦行者的苦行之路，不再缺粮少水。

二、书篇

一直想要给书找一个好的喻体，老师、朋友……觉得都概括不了书的味道。怎么说呢，书会让真正爱它的人，欢迎甚至期待它的折磨和侵略。愿意被它完完全全的占据，不给自己留一个空余的角落；愿意为它忘掉吃饭的时间、睡觉的时间、发呆的时间，不去考虑自己饿不饿、累不累；愿意为它逃掉一些聚会，放弃漂亮的衣服鞋子，不管是不是心理上对不起别人，还是物质上亏待了自己。事实上，反而会觉得这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所以思来想去，觉得如果非要用某个类型的“人”来喻书的话，应该只能是这样了：

遇到一本好书，便如遇到一位情人。其潇洒如此，读完了，你动身走人，他不会留你。你要是心里有他呢，偶尔回去看看。不过，你要是不去，他也不会惦记你。你去或不去，他就在那里，不悲不喜。因为，他不止有你一个情人。但就算没有情人，人家也不会寂寞，因为他内里藏着一个大千世界，自己丰富得很，也用不着那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