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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胸毛
二十多年前,也就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东区兴盛一时。
东区是这个城市的工业区。这里原本都是种着庄稼的土地,有一天钢铁厂来了,田野盖起了车间,农民变成了工人。除了高高低低的烟囱,和烟囱里不时冒出的黑的灰的乳白的烟,就是一排排外表极其相似的职工宿舍,最高就四层,那是正式工的住宅。在宿舍与农田的边际,衍生出一大片低矮的院落,临时工都住这里。他们基本上来自周围的乡村,每天烧饭烧水用的是煤球炉,厨房是毛毡搭建的,自来水是公用的。他们的孩子穿梭在狭窄肮脏的过道中打闹嬉戏,偶尔到高炉车间外面捡些碎的钢片和铁条,到内设的铁路线边看运输处的火车开过来开过去,天天也一样快活得很。
只有十六岁的李晓明是个例外。他的天堂在小南河。坐在这条唯一的中度污染的河边,他感到特别放松。他可以在河边的草丛里独自待一个下午,尽管他从来都没有下过水。
一
星期三下午的最后一节语文课,高一(三)班的王丽梅老师觉得班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当时,她正在抑扬顿挫地领读着《岳阳楼记》,眼角余光扫到教室靠后的几排男生正交头接耳,还偷偷地笑。她立刻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摸摸自己的脸,确定中午吃的炸酱面并没有留下痕迹。然后严肃地清了清喉咙,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分贝。
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搞什么名堂?你们还要不要上课!
笑声更加肆无忌惮了。她终于忍无可忍地把书一丢,厉声喝道:
你们在笑什么?
笑声嘎然而止,那些男生们立刻正襟危坐,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费珊珊,你是班长,你告诉老师,他们在议论什么?王丽梅点了点坐在第四排的一个清秀的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女孩。费珊珊犹豫着站起来,想张口说什么,看看四周又忍住了,嘴里支支吾吾,脸慢慢涨得通红。
王老师,他们说,说,说……哎呀,羞死了,我说不出口……
她急得趴到桌子上,把头埋下,坚决不肯开口。教室里“嗡”地一下又闹开了。
在一片低语中,有个声音突然响亮地冲出来:报告老师,他们在说胸毛!
胸毛?32岁的老姑娘王丽梅显然对这个词比较陌生。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什么胸毛?谁的……胸毛?
李——晓——明。所有后排的男生齐刷刷地回答。
如同巨大石块丢进了池塘,教室里笑翻了天。每一个人都特别快乐持久地笑起来。
张北刚,**你妈!李晓明怒吼着,抓起文具盒,起身朝张北刚砸过去。后者头一偏,文具盒砸中了后墙的黑板,笔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
张北刚是班上个子最高的男生,膀大腰圆,孔武有力。爆满青春痘的大圆脸上是一幅满不在乎的表情。他看着李晓明,轻蔑地笑了笑:瞧你那怂样,你操,你来操啊!吃你娘的豆腐去吧……
男生们都兴奋地站起来,幸灾乐祸地起哄。有的干脆爬到了桌子上,摇旗呐喊:李晓明,冲啊!
胸毛、豆腐……冰清玉洁的王丽梅老师觉得自己从耳朵到胃都受到了野蛮的摧残。她气得直跺脚,一把揪住几乎红了眼的李晓明。你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住手!这是在课堂,你给我住手!张北刚,你也闭嘴!
下课铃及时地响起。
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这件事情跟我解释清楚,其他同学下课。王丽梅的手都在发抖。
二
李晓明和张北刚一前一后地走出王老师的办公室,天已经擦黑。
张北刚到车棚里取了自己的永久28式自行车,潇洒地一片腿,飞身上去,回头朝李晓明打了个呼哨,就一溜烟地骑走了。远远地还能听到他在唱: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芝麻开门,芝麻开门,呕呕呕呕……
李晓明朝他的背影使劲地吐了一口吐沫,把书包往背后一甩,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感到自己的右手手腕有点疼,就像是刚刚用过蛮力。可我并没有和张北刚打架啊,他想着想着就有点恍惚起来。
没错,最近他正为自己的胸毛而烦恼。不知道怎么回事,从过完年以后,他突然发现胸口开始长起了毛毛,一开始是卷曲的淡黄色。他偷偷地用硬币把它们拔掉,可无济于事,毛毛继续生长,后来就变成了黑色,硬扎扎的,更要命的是,这毛还蔓延到奶头的附近。眼看夏天就要到了,拔毛的工程变成了巨大的负担,每次都痛得他龇牙咧嘴。于是天气再热他也不敢打赤膊,不愿到跟同学到厂里的澡堂洗澡,每天都要将衣服扣子严密地从上扣到下。就是这样保护,还是给那些混小子发现了。
上语文课时,李晓明的衬衫扣子被课桌角挂住扯掉,他自己倒没感觉,被张北刚一眼瞄到。他大惊小怪地坏笑着说:你长胸毛了?后排的男生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交头接耳传递这个信息——知道吗?李晓明长胸毛了,长胸毛了,长胸毛了!那一刻,他连杀了张北刚的心都有。
可在王老师办公室里,张北刚却什么也没说,他面色平静,只声称是在和李晓明开玩笑。王丽梅虽然怀疑,但也不好就胸毛的问题纠缠下去。她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李晓明,期待他说出真相。对这个成绩不好不坏,性格沉闷古怪的学生,王丽梅一直觉得有点棘手。
李晓明垂着头,擤起鼻涕来,并且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他有过敏性鼻炎。王丽梅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别过去,有点嫌恶地挥挥手。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先在这写份检查给我。下次,如果再在我的课堂上捣乱,叫你们家长来见我。
长胸毛的都不是好人,电影里只有土匪和鬼子汉奸才长的。李晓明一直这么固执地认为。
三
出了校门,李晓明的肚子咕咕叫,他想去买个烧饼。可是看见他们班的女生刘珍美在烧饼摊前,他忽然犹豫了,步子慢下来。刘珍美举着烧饼,和旁边的女孩嘀嘀咕咕地说话,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李晓明立刻转身,快步地拐进小巷子里。他不喜欢这个刘珍美,除了会打扮,其他各方面都乏善可陈,尤其让人厌恶的是,她是个爱嚼舌头的家伙。不过用张北刚的话来说,她发育得很好。
哪儿发育得好?张北刚牛里牛气地打了个榧子,语气坚定地指出:你们没注意到吗,这丫头的屁股蛋子好看!
初三(二)班的一帮半大小子显然还没培养出这样的审美观,傻乎乎地追问:那么肥那么大的屁股有啥好看的?
李晓明也偷偷地观察了刘珍美的屁股,不看不知道,原来她走路的时候一直是刻意地扭着她的大屁股,屁股蛋子像个沙袋甩来甩去。他最终得出了结论:她有点骚。
李晓明——刘珍美大叫着他的名字,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书包。李晓明用力挣脱。你干嘛,松手!
我告诉你啊,本来今天摊你值日的。你被老师喊去了,是我替你打扫卫生的。
好了,明天我还你,就这事?
还有,这是你的化学卷子。李晓明接过来,看也不看就塞进书包里,两个人突然就没什么话说了。刘珍美咬着唇,凑近他,有点鬼鬼祟祟地说:你知道吧,班里有人在……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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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佩
另外,作者是做老师的么?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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