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文学门户

－上帝是愿意帮助穷人的

父亲 的 梦

作者／熊翼

儿童时代起，父亲跟着爷爷绐船主拉纤撑篙，做了赣江上的船工纤夫，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 在社会最底层挣扎。

父亲眼中财富世界：船主便是财主. 船主身上的绸布，碗里白米饭猪头肉便是他和爷爷高不可攀的财富，他做梦都想过这样的生活, 拥有一艘自家的木帆船。

长年牛马似的劳作, 爷爷身体垮了. 在最后－次拉纤途中累的呕血趴下。 临死前, 骨瘦如柴的手使尽最后一点气力招呼父亲道：崽呀，赚钱不卖力, 卖力不赚钱. 你一定要有自家的……

看着奔腾的江水, 年幼的父亲泪流满面，他咬牙说了一个字：船！

伏天里，父亲会光溜身体，游到触礁而烂的残船上拔出铁钉，然后把铁钉打磨成各式雕刻刀具。拉纤撑篙之余，照葫芦画瓢雕刻起行进在茫茫大江之上各式各样木帆船模型。雕刻材料多是山洪冲在水流中的木桩树蔸等。由于无师指点，手指经常被刻刀划得鲜血淋漓，以至于有时全神贯注忘记干活遭船主怒骂和吃耳光。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做船主的梦想寄托在雕刻物上。

十八岁的父亲身强力壮，在－群船工纤夫中出类拔翠。结婚后，给船主撑－艘“刁子船”。 这是种很传统的船，在赣江上有着悠久的历史。“刁子船” 两头尖翘，船长3.6丈，宽4.6尺，船头和船稍（尾）各一桅杆，风帆布（土麻布）＋二幅。船内两个货舱，中间一个小舱（太平舱），可载货1.8万斤。风帆、拉纤、摇橹、撑篙为动力. 即适应深水航道又可航行支流浅水地区。 由于只需二个劳力, 船工们亲切地称“夫妻”船。

父亲告诉母亲, 拥有一艘这样的船是他的梦想, 也是全家脱贫的惟－目标。 母亲却不以为然, 母亲娘家在镇上－所小学校旁磨豆腐, 耳濡目染, 知道先生教学生第一句话就是：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高。对出身于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 磨豆腐穷苦人家的母亲来说, 她做梦都想上学, 而穷人的孩子想读书比登天都难. 母亲肯定： 龙生龙, 凤生凤, 老鼠生子打地洞是千古不灭的定律。她只能把自己儿女将来能上岸读书受教肓当成是－个和父亲想拥有一艘“夫妻船” 一样难以实现的梦。

父亲梦想成真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家里最穷时夫妻俩只有一条长裤轮着穿，那是上岸购粮办事时才能穿的。鹅卵石煮汤加上几粒盐便是家常莱。拚命干活还吃不饱穿不暖的现实让父亲把所有激情都倾注雕刻木帆船模型上。不成功的作品被改制成日常生活用具，家里的枕头、盆碗都是木制船壳。它们经久耐用，不像陶器易损，而且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我们的母亲过了很长时间才渐渐习惯父亲这种执着的偏爱。

我们长年在水上奔波，父亲对赣江上各类木帆船的构造性能了如指掌。在雕刻木帆船模型工艺上精益求精。作品精微细腻之中有朗俊挺拔之势，圆润清丽之中有粗犷豪放之风。他常指着那排木帆船模型告诉我们；“土苟子” 有两扇帆，需二个半劳力（半劳力指少年）。“铜壳子”、“ 鸭尾子” 造型基本相同，船上配有三扇帆,“大将军”（ 桅杆）四丈长，风帆布二十幅。两船均可载货60000斤。别看它们是江中大型货船，可它们却相当灵活，东、西、南、北风都可扬帆行船，船体坚固稳性好，有见光不漏的美称。“莲花子”、“ 鸭婆子”、 宁冈子”、“ 田划子”、“ 排子” 等所有木帆船都是以杉、樟、栎、柏、楠木为主要建造材料。以铁钉紧缝，桐油石灰，竹丝麻类胶固缝口。每年伏天需上坡透桐油做防腐处理……

父亲谈船眼里总是闪烁着渴求的光芒，每当月圆之日，他都会在月色下用一团沾过莱油的破棉絮擦拭雕刻好的船模。船模在狭小的舱内熠熠生辉。母亲抱怨说；逢年过节都难得沾点油星，父亲的“船” 却比家人娇贵。

母亲总是尽力美化环境，她把船擦得一尘不染。由于舱徒四壁，父亲的“船” 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成了船舱惟一饰物，给人绝无仅有的感觉。

一次装粮到省城南昌，卸货时，粮商口渴进舱讨水喝，一眼看见那排精致的木帆船模型，很是喜欢，花了六块大洋买去。这笔父母从未拥有过的巨大财富象是天上掉下块大馅饼，不偏不倚地砸在我们这个赤贫家庭头上。父亲头晕目眩，欣喜若狂。他发誓，一定要以这笔钱为契机，早日实现爷爷的遗愿和自己的梦想。除了为父亲骄傲，母亲对这笔钱却有另外的安排。

船泊家乡巴丘镇，母亲瞒着父亲把大哥送到舅父家，这笔钱让大哥进了学堂。大哥知道这是母亲殷切期望，也是圆母亲儿时的梦想。

和蔼的父亲笫－次在母亲面前咆哮如雷。母亲深深理解父亲，理解他拥有一艘木帆船的梦想。母亲无助地躲在舱角哭泣。看到母亲伤心的样子，父亲＋分后悔，他安慰母亲说，自己的手艺和气力是别人抢不去的，木桩、树蔸又不必花钱，今后会更加努力雕刻，梦想一定会成真。

母亲感动了，为能让父亲有更多时间雕刻，我们弱小的母亲尽量把活揽在自己身上。拉纤摇橹，扬帆把舵，泊岸时帮码头工人缝补浆洗贴家用。没有一刻歇息，船上一切事物都安排的非常妥帖。终于，她病倒了。发高烧，咳嗽带血，呕吐不停。我们想她快要死了。然而，她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含着热泪拉着父亲的手说自己没事，让父亲继续雕刻木帆船模型。

由于没钱请郎中，父亲抱着插了草标的木帆船模型走遍省城大街小巷，可就是无人问津。心急如焚的父亲只得到大大小小的庙里去求神拜佛，额头都磕出了血，神佛体察不他的虔诚，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了。

求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父亲急得团团转时，码头上一位信奉基督教的工友告诉他，教堂里的神甫会治病，而且不收穷人的钱。工友带着父亲去了教堂。

一个英国神甫，后来成为父亲挚友的布朗提着红十字小药箱来到船上。听诊器听过后，神甫频频在胸前划＋字，说母亲是累垮的，严重菅养不良加上吃了发馊的食物引起中毒。他嘴里不停念叨；万能的主啊，请宽恕这下界无知的罪人吧，阿门！

给母亲注射了－针当时比黄金还要贵的盘尼西林后，神甫把一些白色药片放在父亲手中。大气不敢出的父亲如梦方醒，他跪在神甫脚下，苦苦哀求一定要治好他老婆的病，否则全家都活不下去。

神甫安慰了－下父亲，告诉他如何按时给病人服药以及护理。当触及舱内雕刻刀具和成型未成型的木帆船模型时，神甫眼睛－亮，拿起一个仔细端详。得知这些船模是父亲一手雕刻时，神甫激动万分，对如此精湛的手艺赞不绝口。见神甫爱不释手。父亲请他－定收下。犹豫了一阵，神甫还是恋恋不舍地婉言谢绝了。

夜里，父亲独自走出船舱。在船头，他终于痛哭失声。这个粗犷的汉子不停地握拳锤头，责怪自己鬼迷心窍，光顾做自己的“梦”， 让老婆病到要死的地步。对着满天星光。他把神甫教的祈祷词狂乱地说了一通，并且向上帝发誓，如果能保佑他老婆康复，他会把所有的“梦” 献给教堂。父亲哭着向上帝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