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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散文《江州风情》之九

据说乡下的老师出门，一眼就会被人家认识出来。的确，跟乡下普通老百姓相比，乡下的老师有点“另类”：他们虽然在乡下教书，但一般不在乡下居住；他们虽然曾经是乡下的孩子，但如今在城镇单位有“饭碗”；他们虽然穿著和乡下人没有二样，但看上去总要多一分书生气质和风度；他们随时说着流利的普通话，而乡下人则尽是说土话；他们逢年过节接受乡下人的送粮送物，可是回谢一概送的是现金；他们看见废弃的书报会捡起来读得津津有味，可是乡下人往往将崭新的报刊拿去引火；他们虽然天天到乡下“传道授业解惑”，但最终的目的却是带领孩子们走出乡下；他们虽然和乡下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互相之间经常说说笑笑，但乡下人始终对他们保持着一种尊敬、羡慕和崇拜……

我们江州地区早年的乡下老师，喜欢戴一副近视眼镜，穿着旧长衫和旧布鞋，围了围巾，提了包，包里装着书；解放后，长衫换成了中山装，布鞋换成了黄胶鞋，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一支红水的，一支蓝黑墨水的，黄胶鞋上面沾满泥巴，依然戴着眼镜，依然提了包，依然袖口被黑板磨成月牙形。两个时代的乡下老师都显得瘦骨嶙峋，斯斯文文，前胸都溅满粉笔灰和墨水痕迹；只是前者气宇轩昂，后者畏畏缩缩。进入改革时期，乡下的老师社会和经济地位得到较大改善，有吃有穿了，精神开放了，不少人就打扮得跟社会群体没有区别，他们渐渐融入了形形色色的人流里，模糊了历史上职业和身份的明显概念。

不能改变的，是乡下老师的学识和威望。不管在哪朝哪代，不管在哪村哪庄，不管是私塾还是公办学校，乡下的老师一直是本地最博学和最方正的人。他们念书时间长，走的地方多，见的世面广。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一切尽收眼底。从小学读到大学，从山里读到山外，再到毕业后分配回来，乡下的老师都是在赞叹声中不知不觉走上讲台的。多年来，乡下的老师一直是方圆几十里的典型人物，是孩子们学习成功的铁杆榜样，这是他们之所以成为老师的原因，也是他们日后教训别人的本钱。乡下的老师无不是从书海中爬出来的，上至天文地理，下至细微生物，近至柴米酱醋茶， 远至国家大事，乡下的老师没有不精通的。在乡下人眼里，乡下的老师是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道。他们可以把整本语文书上的课文吐枇杷子一样背完而不打重复，也可以把一本数学书后的练习题挨着做完而不出现错误，还可以把地球仪旋转过去，旋转过来，告诉每一位到访的家长，哪个国家在哪个地方，国旗是什么样子。这样的本事往往让乡下人惊讶得合不拢嘴，恨不得立刻把吃奶的娃儿送来学校读书。除此以外，乡下的老师凭着一手好字，不知道征服过多少观众。他们在《通知书》上练隶书，在黑板报上写楷书，在公共场所的大广告牌上挽狂草，多少次让无数家长啧啧称叹，让视察领导频频点头，让路过群众仰头看跌了草帽。更主要的是，乡下的老师一旦来到教室，一旦进入角色，他们马上热血沸腾，扬眉吐气，如同原野奔驰的骏马，如同潜入大海的蛟龙，如同翱翔天空的雄鹰，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泻千里。哪怕他们一天没有吃过饭，哪怕他们十分钟前才受了委屈，哪怕他们放下教鞭就要匆匆忙忙回家奔丧，乡下的老师把不幸全抛在九霄云外，照样忘乎所以地讲课，照样奋不顾身地传授学问，照样把黑板上的图案点染得灿烂美丽，直到把枯燥抽象的知识讲得生动有趣了，把各门各科融会贯通了，把每一个学生引导得举一反三了，他们才靠在黑板旁边稍稍喘口气。

辛苦完了，乡下的老师也要放松。他们也抽烟，也喝酒。说乡下的老师没有任何嗜好是假话，但不嫖不赌不偷不抢绝对是事实。他们高兴的时候，可以喝成“二麻”，但不会烂醉如泥；他们烦恼的时候，可以连续抽完一包香烟，但不会弄得满教室都是烟头。打牌输了可以钻桌子，下棋输了可以在脸上贴纸条；要偷就去**里面偷人家种的庄稼。几千年来，乡下的老师一举手一投足，早就在当地成为一种为人处世的风向标，成为民风民俗的道德标杆。乡下的老师可能背着学生和家长，跟熟人朋友开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甚至跟同辈的女人摆一些荤荤素素的龙门阵，还可能跟小朋友们伏在路上看蚂蚁搬家，但他们绝对不会把话说得非常庸俗粗野，绝对不会不分对象、不分场合和不分轻重地胡言乱语，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了鸡毛蒜皮与人动粗。你别看平时乡下人不关心乡下的老师把没有完成作业的学生留到天黑，不在乎乡下的老师用黄荆棍抽打无法无天的调皮学生，不注意乡下的老师把不让孩子念书的家长批评得唾沫四溅，但是啊，每一个乡下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手里随时都拿着放大镜，放大镜的圆心死死盯住乡下老师的每一根汗毛。乡下的老师教的那门学科，闹过些什么笑话，甚至谈了几回恋爱，烫了几次头，穿了几件花里胡哨的衬衫，乡下的人们都了如指掌。所以，乡下的老师并不敢稍逾规矩，他们必须正正经经做人，兢兢业业工作。乡下的老师经常苦笑着说，自己的职业是“戴着镣铐的跳舞”，再东窜西跳，也不可能跳到天上去旅游。

一言一行符合乡下人的世界观和道德观了，乡下人就承认这样的老师是“自己人”，承认是他们大家庭中的一员，这样，乡下的老师威信一下子就塑立起来了。乡下的老师过完暑假到乡下上班，正准备在田坎歇息，行李迅速被放下锄头的乡下人接过来，赫哧赫哧背到学校。到学校后没有柴火烧开水，一袋烟功夫，邻居就提了烧开的温水瓶前来。才上十天课，过“教师节”，乡下的老师讲桌上堆满了柑子、苹果和甘蔗。某天课间十分钟，乡下的老师无意间流露出对红苕的喜爱，第二天早晨，办公室门口就堆满了红苕，问遍全班同学，却没有一个人承认。乡下的老师下乡去动员流旷学生，素不相识的人们毛遂自荐，引路，驱狗，寻人，并且摘了甜瓜，打了枣子，供乡下的老师路上充饥和解渴。最感人的是年关时节，乡下的老师天天被家长们在学校里整日整日地等着，这些家长有的是从二三十里外的山区赶来的，他们背上还背着背篼，家长们是来请乡下的老师去吃“刨猪汤”。吃毕饭，乡下的老师被打着火把的家长送回家，看看时间，已经是子夜时分。家长手里悄悄提着一块猪坐墩。

乡下的老师并不是贪图小便宜的人，他们不靠小恩小惠过日子，只是淳朴的乡情时不时湿润了他们的眼睛。你别看他们天天吃着绿色食品，周周喝着“江州老白干”，但是，只要社会上风言风语传来，乡下的老师很是敏感，从此收敛了自己的随便，隐藏了自己的疏漏。乡下的老师认为，“天地君亲师”，像他们这种孔夫子的不记名弟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如果连形象都没有了，还谈什么为人师表？平时他们跟学生进行思想品德教育，就鄙视贪官污吏的大吃大喝，鄙视大款们的为富不仁，鄙视“二杆子”的偷鸡摸狗。乡下的老师谆谆告诫说，人穷要穷得有骨气，要靠自己的汗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