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三十,吃一餐——ji” 文 / 于湘女士

每到腊月,我就会想起我们小时候唱的儿歌。说是儿歌,其实是我们自己根据当时的情景添油加醋而编的:

“二十一,不着急,二十二,炒豆,二十三,扫炭灰,二十四,过小年,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抖糍粑,二十七,走亲戚,二十八,杀鸡杀鸭敬老爷(读ya),二十九,打油做酒,三十,呷(吃)一餐——ji。”

当念到“餐”字的时候,下巴扬起,得意之情写满在脸上,而这个“ji”音,要念出悠长而回味的音调,似乎美餐就在眼前。

那时候,在腊月里,我们放学的时候,或者结伴去打猪草的时候,只要有人起调念这儿歌,其他人就会情不自禁地跟着附和着,念着念着,我们的脚步也会随着儿歌的节奏而欢快跳跃起来。

我们中国习俗,北方人以腊月二十三为小年,称“扫房”,南方人以腊月二十四为小年,称“掸尘”。而在我们老家,把“掸尘”说成“掸灰”,俗称“打炭灰”。而当家家户户“打炭灰”的时候,我们明白,真正的新年就指日可待了。

我们是如此急切地盼望过年,是因为每一年的大年三十中午的那一餐美味,会成为新春里,同伴之间相互炫耀的资本,我们会比谁在大年三十里吃的猪肉块数最多,谁在过年的时候,吃的鸡腿最多,那一餐啊,将会让我们在回味里沉醉,又在沉醉里期待新的一年的到来。

除夕的清晨,我们会早早起床。

烧柴火,捞米饭,熬稀饭,早餐就是简单的稀饭。然后各就各位,分工明确。

爸爸叼着纸烟,磨刀霍霍,用一件旧衣服捆在腰间,优雅地坐在一条板凳上,有模有样地像个大厨在“解刀”。所谓“解刀”,就是把妈妈走过油锅的猪肉,煮熟的鸡肉,切成小块。猪肉切成两寸见长的方形,鸡肉切的时候很有讲究的:一只鸡一定要在切出四个鸡腿、四块鸡胸肉(我们称之为“罗星肉”)以后再分块来切。而爸爸最拿手的是切墨鱼,右手拿刀,向左手方向倾斜成20°左右,然后慢慢斜切过去,每切一块,用刀面回过去,很齐整地铺在砧板上。这样切下的墨鱼,既宽又薄,看起来很有分量,吃的时候也柔软。我们看着爸爸那架势,分明感受到一份过年的喜悦。要知道,在那个时代,一般的农家是没有墨鱼可吃的,我的爸爸因为是公务员,在过年的时候,总会分到几个干墨鱼。

我与姐姐在这一天里准备好过年三天之内的柴薪、猪草,码好柴薪,剁好猪草,盛满水缸,向猪栏里撒好稻草,以便小猪仔温暖过冬。

幼小的弟弟妹妹们帮着妈妈在灶边生柴火,打扫房间,或者一边斗嘴一边慢腾腾地从函在煮饭灶边的鼎锅里舀水洗澡,换上干净的内衣,穿上棉衣棉裤,等待晚饭后在棉衣棉裤上罩上过年的新衣新裤。

这一天,我们的妈妈最繁忙。

待我们吃过早餐的稀饭以后,妈妈把锅子洗净,烧水,把杀好剖开的母鸡放入开水中煮,水在突突地响,母鸡在水中翻腾。等煮出一层油星在开水里浮现的时候,把母鸡捞出,这一锅鸡汤倒入一个比较大的瓦缸里,这是过年炒菜开汤之用的原汤。接着,再次烧水,把切好的条状猪肉,放入水中煮。当猪肉被煮成七成熟的时候,捞出滤干水分,那一锅肉汤用另一个大的瓦缸盛着。锅子里倒些茶油,烧热,把原先煮好的猪肉,在猪皮上抹一层糯米湖子酒,放入油锅,噼里啪啦地响,称之为“走油锅”,当猪皮被炸成金黄色,捞出猪肉,再放热水里过一下,又滤去水分,猪皮慢慢起泡,松软起来。

当猪肉“走油锅”完毕,上蒸笼,把早上捞出的米饭,盛在蒸笼里蒸。妈妈则把爸爸“解刀”过的猪肉,用永兴酱和辣椒粉在温火中和拌;再把爸爸“解刀”过的鸡肉,用永兴酱和胡椒粉和拌。当妈妈在柴火灶上和拌猪肉和鸡肉的时候,肉味、酱味、辣味,胡椒味,扑鼻而来,我们望着锅子里的鲜红的扣肉、白嫩的鸡肉,直吞咽口水,妈妈则会笑盈盈地骂一句:“好呷(吃)婆!”,随之顺手从锅子里抓出一些零碎的肉块,塞入我们的嘴里。然后,在妈妈把鸡肉中的“罗星肉”和形状方正的鸡肉以及一些鸡翅鸡爪,留出过年时候待客所吃,其余剩下的鸡肉和鸡腿掺和一些墨鱼,用大碗装着与另一碗扣着码齐整的猪肉,一起放进正在冒出热气的米饭上面蒸着。

这个时候,姐姐已经把一箩筐洗好的萝卜,切成小块,原先煮猪肉的原汤,再倒入刚刚和拌扣肉的锅子中,用大火烧开,待肉汤沸腾,放入切好的萝卜,盖上锅盖,用武火炖萝卜,沸腾几次以后,肉味入到萝卜里,萝卜也已经煮熟。这一大锅萝卜,就是我们老家赫赫有名的“烂肉萝卜”,这些“烂肉萝卜”用一个酒缸(大概可以装两桶水的瓦缸)盛着,就是正月里待客的一个特色菜。

扣肉、鸡肉已经蒸熟,“烂肉萝卜”也已经煮好,接着就是用鸡汤煮油豆腐,用芹菜煮鱼——大年三十的中午,扣肉、鸡肉、油豆腐、草鱼,这四样是家家户户都会必备的。等这四样菜煮好,爸爸则用一个木器装着四样菜,盛三碗米饭,拿三双筷子,还有三炷香和一串响炮,来到家族的正堂,和家族其他人祭祀先祖,妈妈就在灶屋里接着炒其他蔬菜。

爸爸祭祀完毕,妈妈的年饭也准备就绪,这一餐,菜样不会多,一般是除了前面祭祀的四样菜以外,再加一个蔬菜,一碗“烂肉萝卜”,六碗菜。

这一餐的重点在于那一海碗(海碗,就是比较大的碗)鸡肉和一海碗扣肉。我们在腊月里天天唱着的儿歌结尾那句:“三十,吃一餐——ji”,盼着的“吃一餐——ji”,就是只吃这两大海碗里的荤菜。那个年代,在农村,只有在春插、端午节、“双抢”、“尝新”(早稻米饭第一次吃)、中秋节、秋收,这几个特殊的日子每家才会分得两斤猪肉吃,也只有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却可以分得十多斤猪肉;鸡肉更是奢侈品,谁家在平日里会舍得吃鸡肉呢?母鸡下的蛋,就是一个家庭里拿去商店换来盐油酱醋的开销,也只有过年的时候,会舍得杀掉两只母鸡或者公鸡来吃。

于是,大年三十的中餐,我们的习俗就是放开肚皮吃肉,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据大人的意思,一年到头必须饱食一顿,美食一餐。当吃肉腻了,再也不会在平日里想肉吃了,这其实是在那样贫瘠年代的一种无奈。而我们小孩在中饭过后,撑着肚皮,打着饱嗝,张着手指,向同村的伙伴夸耀自己:这个大年三十,吃了多少快猪肉,吃了多少个鸡腿。好不得意啊!

据考证,风俗的“俗”通“欲”,可见,是欲望的需求促成了风俗。人,吃是大欲,在中国尤重。我们老家在大年三十中午的那一顿美味,与其说是让辛劳一年的人们饱餐一顿美食,还不如说是一场吃的仪式。人们在周而复始的这一场吃的仪式中,触摸到家庭里的温暖,感受到劳动的回赠,看到了来年的希望。

于是,过年以后,大人们立即忙于春耕春插,而我们小孩子则在去砍柴的山野、在去上学的路上,在回味之中,又在期盼新年的到来。而那一首被我们反复吟唱的儿歌时常在耳边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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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以童谣开篇,又以童谣结尾,别样的文体结构首先吸引了我们眼球。作者用细致的文笔刻画着大人们准备年时的每一个详细过程,同时每个过程中又衬托着孩子们的不同心理反映,细致入微,形象笔真,读来不由让人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有期盼、有快乐更有美好的回忆,所以才这般的温馨多趣,多好的文字呀,推荐给文友们共同分享!

天山鹰 2012年02月07日

榕树下网友 [ 刘福田 ] 发表于:2012-02-21 02:18:05
确实好文笔!一比较就知道了~
榕树下网友 [ 独上月楼 ] 发表于:2012-02-10 16:43:44
祥和热闹的过年景象在儿歌声中渐行渐远,远去的年味却扎根在我们的记忆里,越来越浓烈。。。。。。
榕树下网友 [ 燕nan飞 ] 发表于:2012-02-09 00:43:04
在这篇年三十的文中,作者以细腻手法,具体描绘、回忆儿时难忘的过年情景,她家乡的年,大人们的忙碌,孩子们的快乐,随儿歌跳唱细数了家乡的美味年菜,引人入馋,想着作者写的年菜就感觉着香;在这里作者也让我们领略到了她家乡另一番过年的美好情景;读来令人喜欢。
榕树下网友 [ 彩霞满天 ] 发表于:2012-02-08 19:40:56
很浓的乡情年味,很朴实的民间风情,很诱人的年饭,不知现在乡村还这样过年吗?很想有机会享受这样浓厚的年味,笔风纯朴迷人,喜欢~~~~~
榕树下网友 [ 太阳盛开 ] 发表于:2012-02-07 14:33:04
整篇文章都弥漫着欢乐而诱人的味道,虽说我一向不大爱吃肥猪肉,可是读到你文中煮过又抹上糯米酒炸而后又过热水再晾得酥酥脆脆的猪肉,不禁馋得向往之情无法抑制呀。看过这篇文章,更希望时代发展物质富裕之后的今天,我们传统的春节还能如儿时这般弥漫着令人向往的欢乐氛围
榕树下网友 [ 笑看红尘 ] 发表于:2012-02-07 13:31:12
作为湖南老乡,感同身受!那些远去的年味,飘着永恒的芳香,深藏心底!文章开头和结尾相互照应,儿歌中红尘找到了久违的纯真和快乐!谢谢于湘女士分享美文!
榕树下网友 [ 天平与水 ] 发表于:2012-02-07 09:51:22
鸡很好吃流口水了~~
榕树下网友 [ 东方安澜 ] 发表于:2012-02-07 09:07:20
喜洋洋,暖融融,还是于老把年味写的浓郁
榕树下网友 [ 天山虹 ] 发表于:2012-02-07 01:36:01
哦!我老家叫“肉汤炖萝卜”,放凉后,再热了吃更好恰。类似这样的家乡菜,我走到哪里都要做得,但味道就大不一样了。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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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编辑评价:编辑推荐作品
  • 作品编号:5494944
  • 作品类别:短篇 -> 散文
  • 所属社团:雀之巢
  • 发表时间:2012-02-05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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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雀之巢常务副社长兼主编。
在单位,是闲人,在家里,是能人;上班似隐士,下班是“煮妇”。
写点闲文,于2006年12月结集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名曰《女人四十更美丽》。
第二本散文随笔《生活,其实可以如诗》于2012年1月由时代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