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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把《蒹葭》背诵得滚瓜烂熟了,就因为太烂熟,好像水中央的伊人渐渐变得平常起来。第一次与之相见所产生的惊艳在不觉间消失殆尽。那些模模糊糊的苍翠草叶,在细风中曳曳,又被厚重而湿漉漉的雾岚所压迫,在这之中生出的惹人缠绵的凄清,在自己心里,无疾而终。当眼见四字四字的重章叠唱的时候,满脑都是“溯游”和“溯洄”到底哪个是顺流而下哪个是逆流而上这样的疑惑,生怕小小的失误牵扯出文学课老师大大的伤怀。
笑言。
到现在我已经能分辨得很清楚了,溯游是顺流而下,溯洄是逆流而上,前者读来顺滑平安,后者便特别显得生涩。溯洄,两个音节之间的切转似乎都可以使口腔当中苦味渐浓。《蒹葭》里面痴情的小伙子站在岸芷汀兰的这一侧,远望着另一边亭亭的伊人,裙带飞扬成一幅润泽的水墨。名篇到底是名篇,千年过去,这份艰难的牵挂一点没有消逝。
让我有点担心。自己是最喜欢热闹喜欢一切大团圆的人,不管是什么剧情我都盼着有情人各个安稳,月圆花好。我不太信任悲剧能在记忆中留存得更长久这样的说法,就像是眼泪这种液体早晚有一天会在阳光下蒸发掉,或者被哪一股大风倏忽间吹干,水渍浅淡,总抵不过岁月的擦拭;而笑容,往往会带来舒心的皱纹,深深刻在脸上,时间越久,越熟稔,越无法割舍。《诗经》没有交待出《蒹葭》的结局,那个甘愿“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男人有没有在哪一天勇敢地扶篙顺流,在相思的辗转中走到伊人面前,对她笑着说一句“你好”,这些全部都无从得知。
我觉得这个结尾能挨得过流年,而不是他们两两相忘之后的,留不住,算不出。
牵挂与被牵挂刚好契合成最漂亮的圆满。
可惜啊可惜,“溯洄”这两个字,从来不会站在我这一边。不管再怎么用力拉扯,它都以及其倔强的姿态亘立在我臆想中饱满圆润的结局里,直愣愣的,斜生出刺来。
家住在一个几乎被山脉围和的城市里,一道大桥将城市分割成两半,鲜明而均匀。在毫无疑点的大众方向感中,一半被叫做桥东,一半被叫做桥西。
人生中的前十五年在桥东度过。没错,从家出来,面向北方,往右走二百米是学校,往后走整一条街有卖美味老婆饼的点心铺,往左走五分钟有一个巨大的花坛,而往前,有熟得不能再熟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文印店和体育场。这些我是记得清楚的。学校大门口铺了多少块红色瓷砖我曾经认真数过,在点心铺里长相清秀的姐姐每次都多送我几块蛋黄饼干,我在大花坛旁边学会了骑自行车,绕着圆形的花坛练习的时候摔过丢人的大马趴,便利店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开,文印店里复印一毛钱一张,经过体育场时,里面打篮球的人大声嚷嚷的话语我从来听不明白。你看,我全都记得。
桥东记载着我大部分的成长历程,这样说出来还真是有唏嘘的味道。可是这样说也是没有错的啊。每年夏天都在楼下车棚门口坐着的老太太,手里摇晃着的蒲扇永远是破碎了边边角角的。悉心照料的那只金黄色长毛的小兔子,在病死之后,我把它埋在了十字路口往西数第七棵槐树下,槐花掉了一地的时候,回忆都在祭奠。
这样的一个地方,曾经我闭着眼都能绕过缺了井盖的坑洞。
似乎是作为一种见证,我总是希望能有些一直都不会变的东西来旁观我和这个地方的深情厚谊。担此重任的,一条灰白的斑马线也好,一根歪斜的电线杆也好。已经习惯于将自己定义为这个地方的一部分,它的更迭得有我的参与,我的脚步得要它来丈量。这是一种奇妙的感情。奇妙在这种感情,在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的前提下,也能保持住一种唇亡齿寒的羁绊。
我是在这生活过的,这个地方,这个区域,通通有我的痕迹。
同样的,我的骨血,也溶进了这个地方本身的气质。
这样的十五年过后一家人搬离桥东,来到桥西。突然而来的陌生让过去对于生活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弄不清公交车复杂的线路,找不到我喜欢喝的那一种饮料能在哪家超市买到,不了解这个崭新的地方,将如何接纳我一些如昔的依赖。
长大之后大脑运转会更加活跃一点,记忆的可靠程度与之俱来。不过我还无法接受,对于一个地方的熟悉,就意味着对另一个地方的遗忘这个事实。不对,不算是无法接受,是根本就没有体验过。蜜桃味的Breezer在桥西这家店铺的第二层柜台有售,那么谁说的它就不会在桥东那家超市的促销车上原地等我?
一直相信,我喜欢的,当然会一直等着我喜欢,它怎么会跑掉?
它怎么敢跑掉?
前几天和妈妈坐着公车在市区里绕了整整一圈,从始发站到终点站再回到始发站。一下午的时间还好没有虚掷。虚掷这个词太让人不知所措了。我戴着耳机听自己喜欢的歌,《亡灵序曲》的无限循环。妈妈不时提醒我声量太大了会把耳朵震坏的。其实我不太敢说自己耳朵已经不是特别的好了,总是这样把声音开到很大听重金属,虽然心情很荡漾但是耳朵也会疼。
即使一天天习惯了,也还是会疼的。
妈妈伸出手指在车窗上划来划去,玻璃上一层薄薄的水汽被圈点出凌乱的样子。一直在不停地感慨,你看这以前不是个小公园吗怎么变成购物中心了,你看以前咱们老在这买的扒鸡涨价涨了这么多,这样那样的感慨。妈妈比我记性还好,从前常常走的路不看路标都记得分明,直走还是拐弯,不需要我反复的怀疑和确定。可是妈妈却说,你看,我都不认识这里了。
这大概算得上一个溯洄的过程吧,逆流而上,我们需要突破很多很多的记忆的结梗才能回望,才能在对比中不无伤怀地想起,果然不一样了。
可以被冠之以“恍如”这两个字的地方,眼也认不清了,脚也认不清了。
这一趟来回,终究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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