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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大学已上了一半,通知转专业事务时学生热情也不是很高,辅导员摸摸圆滚滚的肚腩,笑眯眯地问:“有没有要转专业的呀,明天到办公室找我。”我拿着那张报名表去的时候,辅导员忽然黑下脸,关上门,呲起黄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转专业,你有脑子没有?……”接着是长达半个小时的训话,我硬着头皮忍了,辅导员喷完唾沫,倒进沙发椅里,舒了口气,问我:“你还有什么事?”
“……我要转金融。”
“听说你们宿舍龚雨沙要转金融啊。”专业课上,一同学转身问艾鑫,那是我最后一次上专业课,我没有时间了。
大一开学,我拎着衣服用具蓬头盖脸地走进现在这间宿舍,正碰见艾鑫上架子床铺被褥,她细手细脚,轻盈灵巧,人也长得秀美水目的,笑起来像一株金灿灿的向日葵。艾鑫翘着脚,边拉蚊帐边对我说:“我最讨厌我的名字了,艾鑫,多俗气,我爹妈爱钱也不稍为遮掩一点儿。”她是四川人,普通话却说得很好,我听她说话忍不住呵呵傻笑,直到梦如戳我。至于魏琦,她身材魁梧,却像耗子一般怕见人,总窝在厚重的帘子后面做自己的事,一学期也说不上几句话。
交表后那晚,我熬夜到两点半,夜里静得可怕,台灯照亮宿舍屋顶,破碎的蜘蛛网印下细细线影,我收起数分课本,闭上眼,微积分符号满天乱飞。这张床下,梦如睡了一年半,想想倒适合发展鬼故事,只是我没有那个心情浮想联翩,扒着冰凉的扶手下床,绿色花纹的窗帘上了月色,淡淡地浸了水一般,我趿着拖鞋,走过空明积水,水房一排龙头,左起第一个漏水,嘀嗒嘀嗒像跳动的秒针。
洗漱完毕,我紧了紧衣服,回房睡觉。
这样熬过一周,我逃课成瘾,吃饭吃着吃着都能睡着,看人总带重影。一天我捧着画板上色,习惯了翘着脚吃零食的艾鑫规规矩矩坐着,占用四分之一桌子写作业。画到十一点半,晓红凑上来,以很夸张的口气赞美:“雨沙大画家,你画的天使好美型啊~这是要参加‘心灵’杯的吗?”得到我点头认可后,晓红呵呵笑着去睡觉了。艾鑫瞄了一眼晓红,板着脸什么也没说,我们专业向来没有谁服气谁的,可谓同行相轻。
十二点后是数学时间,我把画板收拾到柜子上面,倚着枕头打瞌睡,魂已经飘到经院考场了,耳边一声巨响,吓得我心脏砰砰跳,晓红探出头,有气无力:“咋了?”“没咋。”艾鑫扶起椅子,冷着脸说。我摸出数分,随口说了句:“多谢鑫鑫叫醒我,要不我真睡过去了。”嘴里一边嘟囔着“麦克劳林”,一边翻到微积分公式。
沉静的夜再一次被椅子倒地的响声惊醒,紧接着传来艾鑫阴阳怪气的声音:“祝你早日转入金融啊!”手中的笔握不住了,我正要发作,晓红天真可爱的声音问:“雨沙姐姐要转金融吗?”“是啊,雨沙姐姐耐不住寂寞,要转金融呀。”艾鑫用鼻子说出这句话,充分表达了她的不屑,她在我怒视中爬上床,那张甜腻腻的漂亮面孔冲我挤出一个笑容,“雨沙姐姐,你要么关了台灯看书,要么弄个黑帘子,半夜晃得我睡不着啊。”
这样惊天动地了一番,令人敬佩的魏琦舍友依然毫无动静。艾鑫迅速拉上帘子,我床头的台灯将一个鸡窝头的影子投在她的小碎花帘子上。我是该披挂上阵了,走到哪里都有手举戈矛的小卒。
北方三月的雨落进大地干裂的嘴唇里,校园广播在一片潮湿的小资气息中隐隐约约,一如白色亭子边撑伞散步的情侣,晓红是情感专栏的播音员,她天真可爱的声音娓娓讲述那些因情受伤的曲折故事倒真有些不搭。我靠着亭住闭目休息一会儿,雨沙沙沙,只有下雨的日子是属于我的,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吧。三月底成串的山桃将落,辉煌的玉兰将要谢顶,大叶梧桐羽毛初丰,两座教学楼间的小道走进斑驳的树影中。
它在注视我。这已不是第一次。我猛然睁开眼,目光从那里来,斜生的骨朵随风摇曳,空落的砖石缝隙生出青草,谁的脚趾试图踏入禁区,它尾随我很久了,我不能确定它是男是女,或只是一只猫。我泰然自若地生活着,是因为没有一个人能知道我的全部,深层封闭是表层开放的必要条件,但就在我左右,它的目光让我暴露在舞台上。
梦如走后整两个月,宿舍战争升级。艾鑫每天念叨睡觉受到灯光照射会得白血病,晓红跟我说话变得小心翼翼,魏琦干脆一回宿舍就拉起帘子,逼得我无头苍蝇般四处找日租,十点自习室关门后,我常常在24小时快餐店门口徘徊,终于有一天沦落到回家的地步。抓起书包,黄昏时离开学校,夹杂在上班族群中探头探脑,等待一辆满载而归的公交汽车。黄昏就是这样无法形容的颜色,它能剥落一切华丽外表,使高楼大厦呈现最古典悲壮的形态,中心大剧院宛若罗马斗兽场,川流不息的公路只听见风声,我抓着吊环,满车人以一种节奏前仰后合。
“平平淡淡才是真,没错,平凡生活是用来安慰平常人的,他们需要平庸来保护自己,他们甚至害怕改变。”梦如嘴角挂着不屑,那时我们身穿北中蓝白校服走在树木粗大的家属区街道边,周围都是熟稔到伸手能描绘出细枝末节的景色,我不屑地倾听她的不屑,又是这样空发议论,她得意洋洋地继续下去,“而我们是不同的,如果不用这一场生命来实现理想,那活着便没有意义,每一次选择,每一分汗水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你有足够的钱来实现这目标么?你认定你一辈子只有这一个目标?你不会腻烦了,去选择其它,或是一开始热情太剧烈以至于将理想焚成灰烬?你太不现实了,你……”
“如果我现实,就是我堕落了。我最讨厌人用现实说事,难道跪地求饶是什么光荣的事么?”梦如回嘴速度之快,堪比美洲豹。
“那我们来打个赌,如果你能在三十岁前用画养活自己,你赢,否则我赢。”
“好啊,赌注呢?”
这一段楼梯永远也走不到顶层,这是一个圈套,右手是冰凉玻璃的潮湿触感,左手是满满一把皱纹,我本以为握紧双手,就把自己的全部希望抓住了。白皙纤长的手型,畸形外偏的小拇指,微微凸起的中指第二指节,绘画是我无往不利的战旗。雨点滴破玻璃镜影,白色校衫,旧蓝色牛仔裤,类极了她。“镜中我”理论是一道魔锁,人们看不到自己,只能通过他人来看自己,每个人都被锁在基本欲求的炮烙柱上,等待叫作“死亡”的慢性病侵蚀新鲜肉体。我看到这个阴天散发蓝光的白影,谁能证明它不是梦如?梦如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我时常说着她的话,模仿她的笔法,也许我在被关于她的记忆同化。
抢占制高点,梦如的一贯行为,登上经院大楼顶层,我就会看到尾随我的它是什么。作为学校里的标志性建筑,玻璃大厦结构令人惊奇的简单,只是向上,通向蓝天,传说中最接近神——的金库的地方。每年有五人左右从这里跳下去,收获艳红如朵,古代文学公共课打扮精致的女教授曾说过,所有颜色都会回归尘土,只有记忆中的颜色永不褪色。年年的雨,洗刷玻璃大厦下卑微的红,我记忆中,梦如霸道地说:你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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