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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心里,红代表什么呢?
我气喘吁吁,雨水顺着头发流散,我知道你跟着我,两个月以来从没有放松过监视。我本来不想当场逮住你,叫你难堪,可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我不得不做出决定的地步。
上星期我回家一趟,梦如母亲硬拉我去筒子楼里,当我面从垃圾堆里翻出梦如的画册,梦如母亲憔悴得像一杆苦竹,从头到脚布满纹路,她混浊的黄眼珠开始轮转,吓了我一跳。这个春天多雨,楼道里散发一股下水道味,我抱着梦如的画册,冲出苍蝇包围圈,那画册里有一颗突突直跳的心脏,分明连接我的血脉,它的每一丝颤动都坦白得令人尴尬。戊子梦如绘于小窗下,己丑梦如绘于树下,辛卯梦如绘于小廊下……梦如母亲说梦如很想参加“心灵”杯,所以把画册留给我。画册里有许多雨沙,穿短裙的雨沙,穿长裤的雨沙,唱歌的雨沙脑袋旁边冒出许多音符,画画的雨沙拿着彩笔,只是所有雨沙都没有脸。
我花了三个晚上,认真把每个雨沙的脸补上,甚至连自己的参赛作品落在宿舍都忘记去取,直到梦如的画册能够体面地见人。
那本画册沉甸甸地在我怀里,我们一起走上经院大楼的顶层。考试时间安排我已看过,梦如替我抹去所有后退的可能,我就像两垛草间的驴子,不知道该吃哪垛好,现在有一垛已经燃烧成灰,大风吹来,飘得无影无踪。“心灵”杯截稿日期与转专业考试重合,七天后,我将踏入另一条河流。四月初寒雨落尽,更换了花期是不同的花,幸运接受阳光和风的邀请,即便醉倒当场也有仲春扶住她的纤腰。
血红杜鹃,重红芍药,火红山茶,金红凤尾。
纯白的天使沾上一滴红就不能抹去,而我在最后一次补色,犯了这个致命的错误,参赛作品必须重画。涮笔的缸子里盛了许多眼泪鼻涕,响晴的下午我一次次换水,直到把笔尖上存留的颜色洗干净,线线散开的艳红变成羞涩的浅红。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有用过红色颜料,是谁,谁用颜料盖子里的锥刺出了红?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十分无辜,我又确然知道是她们三人之一做的,随着最后期限逼近,我切断了所有迷惑我的视听来源。
宁静如水的心中浮现出梦如的脸孔,才两个半月,她的言笑已剥落一半,我认真地趴在她脸上为她画出五官,就像那疯狂的三个夜晚,因为死无对证,她重新创造的脸孔正如以前那样笑着朝向我。我明白了,尾随我的是她,惩罚我的是她,顾梦如。她义无反顾地死去,揽走所有赌注,如今又出现向我示威,这简直毫无道理。
顶层的楼梯用铁栅栏锁起来了,经年未动的锁沾染斑驳锈色,蒙蒙小雨躲在一旁察言观色,我怔怔地望着铁栅栏后清冷的光。不经意一双稚嫩的小臂抱住我的腰,天真可爱的孩子将她圆鼓鼓的面颊贴在我冰冷的后背,晓红带着哭腔说:“雨沙姐姐不要想不开,证明自己的机会还有很多,你回来好吗,如果‘心灵’杯没机会了,就全力以赴准备转专业考试啊。”
“晓红,我们可以谈谈吗?”“啊?”晓红愣住。我微笑着回转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是跟踪我的那个人吗?”
四桥下的小茶馆,窗前装点了些芭蕉,各种茶香混合成一种苦涩味道,打头巾穿长裙的“小二”穿梭自如,从木窗下一直到马路对岸是难得悠闲的下午。
我曾经住过沿海一座大城的五星级宾馆,那是母亲带着我去参加一次眼科主任的研讨会,吃早餐的地方天光微微落下,洒满悠闲而高雅的餐厅,团团木桌围起柔软舒适的小沙发,邻桌的人衣领雪白,手边放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专注地敲打黑色笔记本键盘,母亲俯身轻声问我:“你觉得他和收破烂的哪个更能理解艺术?”
一瞬间离魂,我摸摸怀里,梦如的画册还在,对面不知所措的晓红正在东张西望。
“你不要紧张,我知道你是好意。”我尽量轻松地说。
晓红明显松了口气,红着脸说:“梦如姐姐出了意外,我很怕雨沙姐姐会想不开。”
我笑了,这傻孩子难道以为我会殉情么?我说:“不会的。你坦白告诉我,为什么不希望我继续画下去?”单刀直入吓坏了小朋友,晓红呆住,我赶忙补一句,“你知道我笔上调好的颜色为什么会变成红色么?”
晓红涨红了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难道你以为是我做的……”我立刻回答:“不是,不是,我早知道不是你!”
晓红勉强笑了笑,整了整衣服:“雨沙姐姐,我还有很多作业……”我起身送她:“你先走吧。”手却按住她肩膀,“请你帮我把梦如的画册保管起来,我已经没有时间再想她了。”晓红伸手小心接过,转身离开。
“晓红!”“啊?”她忐忑回头,我问,“有一次校园广播,你……”晓红想了想说:“广播是事先录好的,我喜欢在放广播的时候跑出来,就好像我不是我一样,非常轻松自由。”
毕业以后就会发现,我们所学的作品都是世界级大师的巅峰之作,也就是说,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达到那个高度。人惟有选择了适合他的,适合他的不一定是他喜欢的,而是他能有所作为的,才能坚持下去并实现他的价值。先人箴语固然有威信力,当我用银色墨水在漆黑一片的纸页上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几乎要相信选择金融是我命运的归属。纠结于各种理由,徘徊在行动之间,表现出种种便秘的症状,这一切都在转专业考试放榜那一天烟消云散。我疲惫地抬起沉重的脑袋,脖子后酸困无比,红底黑字第一排分明写着:龚雨沙。
纷至沓来的恭喜之声使得我几乎忘记同一天有什么结束了,直到晓红从架子上取下可乐腼腆地问我可不可以继续参赛。我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姐姐想吃大餐发泄一下。”她滴溜圆的大眼睛怔怔望着我,我勾住她的肩,语气霸道:“跟我一起去!”
“可是……”
“今天是我的庆功宴,没有可是!”
一起买回饮料,饭馆圆桌前四人碰头,魏琦和艾鑫正相对无言,见我们回来,艾鑫勉强笑着打了招呼。我心里升起一丝得意,先前怎样鄙视我的人如今也归于无言,这是最后一次宿舍聚餐,下学期开学我就会成为经院一员。玻璃转盘上放着三杯茶,还有一杯不知谁好心端在我面前,我拿起茶杯,艾鑫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别人的眼光,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她脸上分明还挂着笑,嘴里却不着边际地来了一句。
“什么?”
“回答我!”艾鑫提高了声音,精致妆扮的脸孔微微泛起骄小姐才有的红色,她从来居高临下惯了,家里甚至有几个仆人供她使唤。对于艾鑫的挑衅,只有梦如才会针锋相对,我向来不愿为此动气,然而在这分别时刻,我不禁重重放下可乐,站起身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权利活在自己的梦想里,我生来没有你那样的父母,我的父母拉扯我长大很不容易,我不能让他们在我长大后,生活状况一如既往。我无法在为钱奔命的同时,还大言不惭谈什么理想。不,那不是理想,那只是一个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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