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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大门裂开缝隙,刺目的白蜂拥而入,白色天花板白色窗帘白色被褥,以及一张苍白的脸。母亲眼角眉梢心疼得颤抖,她捂住嘴,脸上的泪噼里啪啦落下来,以往光洁的额头落下碎发。“妈……”
“傻小孩,以后不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了。”
“嗯。”
“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等一下,我怎么会到医院里了?”
母亲板起脸:“你还问我,你不是同学聚餐时晕倒了么,考完试就要好好休息,还和同学折腾个什么劲儿。我说你就别和你那些提不上串的同学来往了,以后还要融入新集体呢,你听到没有……”
“啊?”母亲一唠叨我的大脑就自动进入屏幕保护了。
“刚才那个叫魏琦的,你们宿舍的,进来看你了。你们专业的人都这么奇怪,话特别少,我看就艾鑫还可以,你……”
“魏琦真的来看我了?”我想。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下午收拾收拾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咱们先不回学校,好好休息休息,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好吧?我的乖宝贝儿,从来没见过上大学还累成你这样的,等上了金融,估计压力也不小,自己悠着点儿,都成年人了,你看需要谈恋爱调剂调剂妈也不会拦着,要有看上的一定要跟妈说呀,金融系的男生,啧啧,将来前途远大啊……”母亲说个不住,我心中暗叹,谁让我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听她倾诉了。
下午走出住院楼,母亲忙前忙后,生怕累着了我,趁着她与医生交谈的空当儿,我一个人沿着草坪转到住院楼后。几天没见,那刻树已经开花了,红白零星散放于嫩绿之中,树下系着白腰带的女孩低着头,用脚在地下划圈子,她比梦如矮得多,留短发,我想起她说话时微微红着脸的样子,仿佛在期待什么。
晓红抬头看见我,却没有打招呼,反而是一溜烟的跑了。
这个学期必须继续下去,出院第二天我搬回宿舍,母亲本想跟着来,被我劝回去,尽管如此她还是给我准备了大包小包的食物,我两手占满,只有用脚踹开宿舍门。熟悉的景象呈现面前,我大叫一声“同志们我回来了”,桌边却只有艾鑫一个人在按手机,魏琦和晓红的床收拾得干干净净,魏琦的小桌子和晓红的米奇老鼠帘子都不见了。
“呦,沙师弟回来了?”艾鑫一笑。
“猪师兄和小红马呢?”我问。
“你别操心这个了,反正这学期就剩咱俩,直接晋升研究生待遇。”
“你不告诉我我晚上能睡得着么?”
“晓红好得很,你用不着操心,你不知道吧,她爸是校长,要么她一个大一学生怎么能住进我们大二的宿舍里呢。”艾鑫表情轻蔑,放下手机,开始玩手指,“至于魏琦,她可不怎么好,有可能会退学吧,轻点就是校纪处分,这事情你不要问我,问你家小红马去。”提到晓红,艾鑫有些愤愤。
“什么?”我知道艾鑫是那种直来直去,把心情都放在脸上的女生,现在她居然开始兜圈子了。不过晓红的老爹竟然是校长,还要魏琦莫名其妙的犯了事,这两个消息如同晴空霹雳,实在是把我炸蒙了。
艾鑫跨过椅子,在晓红床垫底下掏了掏,拿出一本画册来递给我,我仍然直愣愣提着几袋吃食站在门口,艾鑫见我没手,叹了口气,低声说:“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要各奔东西,没想到这么快,我要为我以前对你的态度道歉……”
我受宠若惊,慌忙放下袋子,摇手说:“不用,不用。”
“我不应该对你寄予期望,我们都不该。”艾鑫用深褐色的瞳孔直视我的眼睛,“我从没想过,晓红会对你有那么大的期望。”她将画册送到我手里。
艾鑫是认真的,这让我想打她的心情变得非常尴尬。
翻开梦如的画册,一页一页熟稔如初。手指突然停下,心里好像丢失了什么。
两星期后,四桥下的小茶馆关闭了,我站在冰冷的门前等了很久,有一个常来喝茶的人告诉我这条街将要改建成商业街,像这种不规范的小茶馆应当消失,他苦笑着说再也找不到这么便宜这么清香的茶了。我独自一人踱步,长街大剌剌向前延伸,寒潮已经褪去,晴朗午后逐渐升温。在老居民楼下我停了一会儿,落满尘土的一楼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它优雅地保持那个姿势,叶片灰暗,不知是死是活,楼前有一棵梧桐,直遮住六楼楼顶的天光,夏天乘凉倒不错,我看了一会儿,快步走出斑驳树影。
我想去看我们那棵开花的树了。
花期只有一个星期,现在花应该落了,想到这里微微有些遗憾,最好的东西总是最容易错过。快步走着,像是要跑起来,住院楼巨大的影子里,我转过拐角,上气不接下气,花果然已经落了,地下还留着些残片。我收住脚步,屏住呼吸,迅速缩回身子,真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啊,再探头瞅瞅,没错,晓红那小丫头正站在树下发呆。
我蹑手蹑脚靠近,不断寻找掩护,这段时间的补品没白吃,我猛地扑上去,晓红尖叫一声,完全没有反应的余地就被我扑倒在地。
“我看你往哪儿跑!”我按住她的小细胳膊。
晓红停止挣扎,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盯在我脸上:“雨沙姐姐,你不怪我了?”
“我为什么要怪你?”我愣住,晓红一翻身跳起来就要跑,我再次扑倒她,“你给我老实地招,你干了什么好事了,为什么不回宿舍?”
“你参赛的画……”晓红欲言又止。
“难不成是你这个小撒谎精干的?”晓红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虽然我猜到有人故意用我配好色的画笔沾了红,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这件事我会耿耿于怀,但也不会记恨到不让晓红回宿舍的地步啊。
“不是我!”晓红立刻说,“艾鑫没有跟你说吗?”
“啥?艾鑫让我问你!”
两人满身青草地爬起来,背靠树干坐着,楼宇边太阳将落未落,阳光在地上镂出两人的影子。我紧紧抓着晓红的手,生怕一言不合她就畏罪潜逃,晓红嘟着嘴,很不情愿地说:“你知不知道我中学也是在北中上的?”
“不知道。”
“那时候我很崇拜传说中的北中双星,就是雨沙姐和梦如姐,每次你们参赛得奖,我都要把你们作品的复印件收集起来。第一次看到雨沙姐抱着自己画的水粉站在领奖台上,我心里比谁都激动,你得到了证明就像我得到了一样,我喜欢画画,可我爸说这毫无价值。我拿着你们一次次得奖的新闻在家里炫耀,并且得到光明正大购买水笔宣纸调色盘的权利,高中时我的成绩惨不忍睹,我讨厌学那些无聊的东西,上大学因为我爸是校长的关系,他勉强把我调进艺术设计专业。
“有一天我爸说:‘你可以跟你那些没出息的前辈住一起了。’我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我就要**你们宿舍。然而到了这里我才知道,给我空出位置的是梦如姐姐,”晓红偷偷看了我一眼,“而雨沙姐忙活着转专业,没有我想象中那些关怀、指导和鼓励,我觉得作为目标的旗杆倒下了,前途一片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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