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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会醒来。我只是无法想象,那些家属只因不满赔款而召集了混混们对你们大打出手,素来骄傲的你,该如何接受这一事实?
我第一次,恨人恨得要死。
你醒来的第一日,妈妈接我去了医院。病房很大,放满了病人家属送来的百合。你躺在病床上,阳光里露出的笑容苍白虚弱。我忍着眼泪,我说,爸,要好好养啊。
你点点头,又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你是真的很累了。
我走下楼的时候路过血液科。这是你的科室,我走了进去。长廊里,我隔窗望着病房里的人,有两个很小的孩子,光着头,眼神清亮纯洁。他们笑嘻嘻地望着我。
我的眼泪一瞬掉落下来。这是你所为之坚持的么。
出院后的很多天,你始终寡言。有日我听见你和公安局的人说,别罚得太严了,关几天,就放出来吧。
又过了很多天,你开始陆续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偶尔,晚饭时分,我的周围也会忽然多了一副碗筷。
我有时坐在你身边乖乖地低头吃饭,眼角的余光中是你露在灯光下的一截手腕,瘦而硬,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我知你依然强大不朽,因而安心。
4
时间宛如流沙,一不留神就从掌中满把地溜了去。
恍如一夜梦境,醒来清明。我开始习惯且学会了享受孤独。开始淡定,淡漠,不再多言。开始喜欢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听歌,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去买一杯寒冬时深觉温暖的热奶茶。有时觉得自由开心,还会轻轻哼唱出声。天暗了或者走累了就乘最近的一辆公车回家。
我终于径直穿越了进退惶惑的多年时光,泅渡至了明净的彼岸。
我于自己的结已然松开,那么我于你的呢?
5
我为你留下一封长长的信,独自去了上海。我在信的最后说,请千万不要来找我,让我们静一静。
只是我万没想到,在我出走的当天,你开车连夜到了上海,一路上是江浙一带落下的第一场冬雪。
回看出走时留下的信只觉孩子气。彼时我奋不顾身地只想完成“离家”这一个动词。我在信中细细讲述了多年来的心路历程,包括曾经的抑郁,孤独,出现过的自杀念头。那时我并没意识到,这样的坦诚,很残忍。
那时你是用怎样的心情读着这封信的呢。我还记得我计划周密的出走,离开的前一天就把整理好的登山包放在同学处。我离开那日的清晨,你骂了我。因为你看见我竟然早饭也不吃地坐在电脑前。你以为,我定是在写乱七八糟无用的小说了。其实我一夜没睡,写了要留给你的信,在电脑上只是做最后的修改。
离开时是中午。我背了个小包,骗你说,下午有同学聚会。宁波这时正下着入冬来的第一场冰雹,你开车送我去市区。我在最热闹的马路边下车,说,再见。
你微微地笑,说,想回家了打电话给我。
我顿觉酸楚,再一次说,爸爸,再见。
在后车座找到雨伞,我最后说了声再见,轻轻关上了车门。
你还记得么。我字字清晰的三声再见。不是再也不见。
你抵达我所住的招待所时已是清晨四点,我并不在所住的房间里。那夜我在别人家与一同热爱写文的朋友玩了通宵,上午时分回到招待所,打开房门,你和妈妈坐在床头,眼睛红肿地望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落泪至如此。只觉心中静寂怆然,任何言语都是矫饰。
你见我完好,便松了口气。你说,如果想待,就待着,不想待了,就早点回去。
你说,钱不够了只管说。
我只是一遍遍地重述,我什么都带了,我真的会很好地照顾自己。
你和妈妈离开了。我在上海待了十天。十天里,上海下了大雪,你哭了,你觉我衣服单薄;我告诉妈妈鞋子湿透时,你哭了,你让我赶紧去买鞋。这些自是妈妈发短信告诉我的。她说,你每天一下班就呆在家中,反复阅读着我留下的信,终日自责,默默落泪。
她说,她终于知道,你有多爱我。
6
我从上海回来后,你始终不曾问我做了什么。你只说,回来就好。
你的疲倦与微微的苍老清晰可见。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我迅疾成长的同时,你也在迅疾地老去。这是无可挽回的进行时。
又是很多天过去。是个清晨,你问我,是否愿去美国。
我望着你。你的眼中隐然有泪。
良久,我听见自己说,好,我去。我想去。
你开始很忙。你打电话给了所有在美国的同学,让他们帮你一起寻找好的学校。我报了上海新东方SSAT和TOEFL的暑期班。未来的路已是明晰。
你在我面前依然笑容满面,言语风趣。只是偶尔会忽然说,到了那,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只是偶尔会忽然落下眼泪。我们都明了,能相处的长久的时光,至此倒数。
7
不久前与你一起参加一个饭局。饭局主人的儿子和准媳妇次日要回澳大利亚。言谈间,那位儒雅的哥哥笑着说起他初到悉尼时遇到的种种困难。他说,需要很坚强。
你望着我,说,知道么,要学会坚强。
我向你举了举盛果汁的玻璃杯。我知道,当我一脚踏上那于我完全陌生的土地之时,身边将再也没有你的陪伴。我深知我需要的是多么孤独的勇敢。它远远强大于我的想象。
你喝醉了。于是车就让妈妈来开。
你躺在后座上,扬着音调说,来,快说,好爸爸。
……好爸爸。
亲爸爸。
……亲爸爸。
乖爸爸。
……乖爸爸。
比妈妈还要好的爸爸。
……比妈妈还要好的爸爸。
……
良久后你不出声了。我轻轻回过头。
你仰着被酒精酿红的脸,眉毛舒展,嘴唇微开,睡得很静。你脸上有两道很浅很亮的水线。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记忆中你蹲下身来,大笑着用胡子扎我的脸,你说,爸爸多爱你,你知道吗?
那个“知”总是拖得很长,然后音调绕一绕。
我转过脸,眼底一片湿意。
悲伤逆流成河,也许只是难以启齿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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