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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
2003.5
  

回 家
湖北省沙市六中 次仁卓玛

  在异乡求学的日子里,回家是一种感受。
  熙熙攘攘的人海,鳞次栉比的楼群,无意间听到一句乡音,或是偶然瞥见自己熟悉的民族服装,我都会停下匆忙的脚步,在灯火阑珊处,蓦然回首。
  我会突然间感到很孤独,又突然间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在这纷繁的世界上,我们来去匆匆,却不会无影无踪。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那么不堪一击,又是那么的坚韧无比。
  难以用语言来表述的感觉,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那是一种没有来由的触动,既可以让人喜极而泣,又可以让人欲哭无泪。如果它能发出声音,那声音一定是微弱而固执的;如果它能行走,那步履一定是蹒跚而执著的。可是它无声无息,短暂的刺痛,还没看见伤口,就被异乡的声音和风景抚平。
  由于我们具有高原特色,在异乡人的眼里我们并非属于这里的人。但我们跟他们一样,操着同样的普通话,追逐着同样的时尚。我们甚至比他们更像这里的主人,因为我们是如此敏锐地关注着这里的变化。在他乡我们又有了可爱的大家庭,有着慈母般的老师和如同兄弟姐妹的异乡学友,也有丰富多彩的生活。背井离乡的时候,庆幸也许远远多于伤感。可是我们淡漠了甚至遗忘了的故乡,注定会在某一时刻变得清晰无比;我们曾经用生命的第一声啼哭和稚拙的童音呼唤过的土地,又注定会在某一时刻穿透时间和空间,呼唤着我们回家。
  于是,我们回家。求学的第一阶段在匆忙中过去了,背着沉甸甸的行囊,带着已经疲惫的心,我们一起回家。无论我们学业有成,还是名落孙山,当我们踏上回家的路途时,我们有着同样的冲动和期望。
  我们回到了故乡,我们回到了我们祖先繁衍生息的地方。纤细的春雨,细碎地敲打着破旧的古筝,我们终于听到了久违的乡音。尘封的窗户,却打开了遥远的记忆。我们曾站在这扇窗下,梦想着外面的世界。
  我们用心触摸故乡的一切。在遥远的他乡,我们曾用音符去编织她,我们曾用语言去描摹她。她的每条小路应该铺满雪莲花,她的空气里应该弥漫着醉人的青稞酒香,从天而降的雅鲁藏布江,合唱着一首《青藏高原》……我们本来可以自然而然地走到她面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学会了刻意地寻找她,感受她。
  收到了入学通知书,我们在茫然中再次告别故乡。阿妈的手里拿着洁白的哈达,眼里流着止不住的泪,但我并没有太多的依依不舍,我甚至渴望尽快离去,不仅因为有我们还未实现的梦想,被我们留在了他乡,还有在西部大开发的今天,有太多太多的事,等着我们去做。
  可是,当车轮启动的时候,我便开始筹划起下一次回家的行程,回家的感觉又不知不觉涌上心头。故乡的景色还近在眼前,我不知道,我是舍不得这里,还是盼望着再次回到这里?

每一粒米都充满幸福的香气
辽宁省锦州市铁路第一中学 李正开

  小时候,爷爷时常念叨:在贫困的岁月里,最快乐的事就是添一碗白米饭,浇一匙猪油,一匙酱油,全家人围坐在炕头,分享这一碗奢侈的美味,细细品味,每一粒饭都充满了幸福的香气。幸福的香气是什么?就是猪油拌饭!小时候的我这样认定。
  随着岁月的流逝,对"香气"有了另一层的理解,窥见了那深处的疲惫和幸福。
  父亲出差回来,端着自家饭碗,一个劲地咂嘴:"香!"母亲看着父亲笑,父亲看着儿子笑,儿子却莫名其妙--自家的饭真有那么好吃?
  带着疑问,带着久飘不散的香气,儿子长大了。
  一场意外。
  瓢泼大雨砸在他的脊背上,白雾笼罩着他全身。他的双脚在机械地运动着。终于他看到了那熟悉的灯光,嗅到了那温暖的气息,但他摔倒了……在母亲的呼唤声中。
  昏迷了两天,他睁开了双眼。"孩子……你醒了!"慈祥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快,把这碗绿豆粥喝了,会好起来的!"他望见母亲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望见父亲在灯光下亮闪的白发,望见了温暖的灯光下的一切,仿佛闻到了屋中飘荡的"幸福的香气"。
  不,他确实看到了,嗅到了,触摸到了,但他说不清它是什么。诚如夏季清凉如水的夜晚,秋季桂花飘香的花园,冬季白雪红炉的小屋,春季脚下温温上升的暖流。
  它是爷爷的白米饭,父亲的哈哈笑,母亲的绿豆粥。
  而构成这一切,将一切完美融合在一起,其中任何一缕香气,足以让每一个角落生动的,是美丽且永远都万紫千红的地方--家。

守 望
杭州第十四中学 李楠俊

  生命的轮回真是奇怪。自以为懂了,又发现没有懂。走在人生的通衢上,我的眼睛就觑着世故的河,脚尖要飞离尘世的地,但都力不从心。我不是安泰,不能汲取大地的力量,因而常感到疲惫而孤独。在渴求卓尔不群、特立独行的我的背后,只有父亲守望着我。我可以要求他做这个做那个,不做这个不做那个,而他从来不抵抗我激烈的言辞和难以自制的焦躁。
  我禁止父亲在家抽烟。厨房里"咔嚓"一声,我知道,那是打火机点着了烟卷。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门口,清楚地看见父亲发现我时的惊慌表情--就像我儿时打碎了母亲心爱的瓷瓶,慌张地藏好碎片不敢让她知道。我清楚地看见父亲把烟藏到背后,若无其事地开始做菜。他轻声问我:"有什么事吗?"我说:"没什么事。"然后默默地走回书房。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数落他,因为我无法忘记那种眼神--呵,父亲惧怕女儿的眼神!父亲抽烟的嗜好被我剥夺了,剥夺到只能在厨房开着油烟机,盼望我没发现他抽烟。我每次都发现了,而且我"禁烟"的原则不容改变。当我站在门口失神地望着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便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
  父亲在我出生后的十几年里,学会了做饭、洗衣服、换尿布、铺床……凡是一个保姆能做的他都学会了,还包括和颜悦色地面对我。我带着自以为成熟的眼光,发现他这里不合标准,那儿不够资格。于是父亲也学会了跟在我背后,默默地望着我。我在自己的路上飞快奔跑,而父亲现在爱我的方式,只能是在远处默默地、默默地观望。
  三毛说每一对父母其实都是天使,是用自己的翅膀撑起屋檐的天使。孩子毫无眷恋地离开了,天使们来不及伤心,就飞到天上去守望,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了,才回到黑暗的屋子里默默流泪。她说,等到孩子明白自己有过两个守望天使,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因为自己也成为了天使。
  我很感动。虽然自己还不是守望天使,但和大多数人一样,总有一天会是的。那么父亲那种眼神,那种把手放在背后时的惊慌,又会是什么滋味?很小的时候,父亲用单车带我,在雨天爬坡时,吃力地和着我的歌。一个沙哑的声音,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雨里一高一低,衬着雨丝的甜味。我看过一个故事,离异的父亲回想起教儿子唱歌的情形:那些听上去过分单纯的儿歌,儿子一边笑话他一边跟着唱。他有些伤感地想:儿子长大后会不会教他的孩子也唱这些歌呢?"这些环环相扣的生命的结啊,他会看着它们是怎样挽系的。"我回想起那雨中的歌,突然看到了这些环环相扣的生命的结。
  在这个尴尬的年龄,我憎恨矫情,也害怕被认作矫情。表达亲情的语言那样难以出口。我不能阻止时间,又无法改变自己。而且在单纯的亲情中间,夹杂着我害怕面对的生命的感伤。我想要跨过世俗的桥,义无反顾地踏上一个少年的梦想征程。然而这些生命的感伤总是羁绊住我的脚,让我在人间烟火中流连。
  父亲笑起来就满脸皱纹,我从那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轻烟在眼前晃,像是沈复在《闺房记乐》里吹出的闲云野鹤。我突然恐惧起来。我竟然在这样的恍惚中想起了死亡。望着自得的父亲,我竟愣住,不知道该上去夺掉他的烟,还是继续看着他吐出的白圈。
  这些父亲永远都不会知道,但只要我知道就够了。而父亲满足地欠了欠身后,又继续开始他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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