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１９９０
李寻欢

　　我的中学时代是在陕南小城汉中度过的。初中三年过得四平八稳，生活在《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歌唱祖国》之间（分别是上课、放学的广播歌）。后来问过很多在军工企业长大的孩子，都说对这两首歌有条件反射，一听《三大纪律……》就紧张，听到《歌唱祖国》则兴奋不已。其他印象深刻的无非就是“六一”节蓝裤子白衬衣小领带给家长汇报演出然后分小礼物，春天某一天带面包饼干汽水和小手绢去爬山野炊，最复杂的事情也就是暑假参加夏令营去参观飞机导弹精密机床。感觉里，飞机比天上的大好多好多，导弹看上去一点也不厉害，机床则一点没印象了。只记得老师教导我们见工人一定要叫叔叔，见农民才叫伯伯呢，真是太奇怪了，难道农民比工人要老吗？在学业方面唯一记住的就是初三学的《生理卫生》了，记得课本发下来，我就偷偷看了第１１章－－生殖与发育。后来我问过不少同龄人，几乎都能脱口而出“生殖发育是第11章”，估计大家当时的心思是一样的：早点把前10章学完吧。可惜的是，盼了大半学期，学完第10章后，却直接跳到了第12章。一直到快考试了，老师才神神秘秘地把男女同学分开，分别通读了一下课文。咳，老师啊，那些课文我们自己早都读过多少遍了，不信随便找本同学的课本，都是第11章附近最旧！
　　就这样带着对知识的遗憾和对青春的迷惘，迎来了自由的快乐的光辉的高中时代。
　　我不吝于在高中时代前面加那么多形容词，是因为我竟然从20世纪80年代计划经济的军工企业子弟学校逃到了90年代的普通寄宿制学校！这是天时。再者，我们高中处在闹市区，大墙之外就是花花世界！可谓地利。人和也是现成的，因为我们宿舍全都是像我这样从“敌战区”逃到这蓝蓝天空下的“革命少年”！
　　高中时代的幸福生活，大体有看录像、打牌、踢球几个项目。
　　90年代初的陕南小城，录像就是很时尚的娱乐消费了。那时一块钱可以看三部片子，而且是循环放映不清场。我们只要吃两天馒头咸菜（省菜金），就可以请全宿舍兄弟去观赏发哥华仔的风采一个晚上了！通常我们是上晚自习的时候出发，但又不能一群人一起出校门，于是就三三两两地分头出去；而且也不能呆在校门口接头，那样还是容易碰到老师的，后来我们就找到了一个安全地方：学校附近路口的金店。那里人烟稀少，适合躲避，所以先出去的就装模作样地逛金店。几天下来，里面的营业员就有点警惕，问你们想买点什么东西吗。正好这时后续的兄弟们到了，于是我们出门往外走，一哥们还忿忿地给那营业员回了句话：本来想买的，可这里的东西也太不上档次了！说罢，一群人狂笑着撒丫子而去。
　　看录像的热情没持续多久，因为市面上的片子都被我们看完了，再加上经济（不能总吃馒头咸菜）和政治（出校门时曾被老师碰见过）的双重压力，我们决定换种玩法。这时扑克牌就走进了我们的生活。争上游，升级，双，拱猪，红桃四，各领风骚三五天。对于这“54号文件”，我们是午学习，晚总结，恨不得早上起来就先操练几把。再说几句后话，最近一项研究表明，玩牌高手更善于投资理财，怪不得当时我们中一个算牌最精的家伙现在华尔街当红马甲呢！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我们的打牌生涯随着班主任的某次突袭宿舍告终。作为惩罚，我们被集体发配至班级足球队接受体育改造。老师没想到的是，我们这些人是玩一行，爱一行，没多久，我们又都成超级球迷了！
　　转眼上了高二，分文理科班。走进新班的教室，吃了一大惊，祖国山河一片红！（经过仔细统计，高二（1）班共有学生74名，其中男生16名，女生58名！）我心中不禁又喜又愁，喜的嘛，不说大家也明白（其他理科班的同学们每回提起这事儿，都羡慕死啦）；愁的是，这以后踢球的事，可咋办呀？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经过调查发现，这16名男生，竟然都是现成的星星之火！
　　好了，事不宜迟，照规矩办事，凑份子，添置行头！
　　可毕竟那时人们还没有普遍地享受到改革开放的成果，一大笔基本建设投资费用要摊派在这十几个穷学生头上，任务是艰巨的，困难是现实的。
　　急中生智，铤而走险。同学们力劝我为了集体利益利用职权一回（也许是物以稀为贵兼老师想以毒攻毒打入差生内部的缘故，我竟然很顺利地当上了这个组织的最高行政长官－－班长）！我于是胆战心惊地走上讲台（途中做深呼吸），在底气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施展曾使我获得地区演讲比赛大奖的口舌功夫，由远而近，由表及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胁之以威，末了，图穷匕见，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同学们，行行好，让我们用班会费买个足球吧！
　　沉默，两秒钟。
　　忽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家鼓掌同意！
　　便是一片如乐音般清脆的掌声。
　　片刻，又有另一个粗大的嗓门：女生万岁！
　　一片浑厚的掌声。
　　一片混合的掌声。
　　后来，我们高二（1）班就有了一支装备最先进的球队，一支拉拉队实力雄居全校之首的球队，一支球踢到隔壁工厂院子里后可以很快从管门老头手里要回的球队（具体办法属队内绝密），一支偶尔兵力不足不上外援上女门将的球队……
　　到高三快毕业的时候，我取出了班会费，买了玻璃，白灰，带领男生们把教室重新粉刷了一遍，把坏玻璃换好，然后用最后的钱，买了啤酒，和这十几个踢球的哥们，喝个号啕大哭……
　　然后我们告别了那间崭新的教室，那所古老的学校，还有那个幽静的小城。
　　走向远方，各自走向远方。甚至再也没有回去。但是时光就那样永远留在记忆里了。如果一切倒回，重来一次，我也情愿不要奇装异服，不要时尚玩意，也不要成熟，不要高消费、高科技……曾经有过那样青春、快乐、健康的金色年代，还有什么奢求的呢？

　　李寻欢：本名路金波，榕树下网站主编，知名网络作家。
　　代表作：《迷失在网络与现实之间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