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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呼故事
牧惠
1940年春天,我考进了为避免遭日军轰炸而搬到马鼻角村的县中。才12岁的我成了一名小兵。军训课由军队派来的教官严格管训,不及格者不得补考,要留级。我穿上父亲过去穿过的制服,学会了打绑腿,在操场上背着木制步枪学习立正、稍息、正步走。学校生活中有一个节目是早点呼、晚点呼,一早一晚,全校学生按班级在操场集合,由班值日生整队后,向值日教官报告本班实到人数,然后,值日教官向校长报告全校实到人数,最后是校长训话。
我要讲的是两件发生在早点呼、晚点呼中的事。
头一件发生在马鼻角。那时的校长是陈雨甘先生,一位仁厚的长者。那天早点呼,他在训话中大声疾呼全校师生为支援抗战而节省财力物力,批评了一些同学花钱大手大脚的恶习。其中特别激烈的是批评一些同学居然擦发蜡:
“你们都是军训生。军人有擦发蜡的吗?军人有油头粉面的吗?抗战时期,军人在前方流血流汗,沦陷区的同胞生不如死,想到他们,能不惭愧吗?解散之后,所有擦发蜡的,马上洗掉。以后发现一个处分一个!”
对于我们这些吃饱饭就完全满足的穷学生,发蜡是高不可攀的奢侈品,能用上它的,全校了不起也就十来个人。陈校长这番话,可谓大长穷孩子的志气。有一位特别胆子大的费姓同学,在解散后找着校长说,伙食里每餐居然有几片肉,也是穷孩子消费不起的奢侈品,应当办一种更便宜的伙食。
陈校长特别同情穷学生,曾有一位同学穷得交不出饭钱,校长便安排他负责打上下课的钟来代替交饭钱。这种意见,陈校长当然听得进。晚点呼的时候,他转述了费同学的意见,让愿意像他那样省几个伙食钱的同学出列。
结果没有人出列。包括我在内,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
第二件事发生在我们从马鼻角搬回县城之后。一天晚点呼,校长正准备宣布解散,教音乐的那位老师站出来,生气地嚷道:
“黄仁纬出列!”
我们马上明白出事了。黄仁纬是我同年级的同学。他非常喜欢画漫画而且画得好看、有意思。他们班的壁报因此拥有特别多的读者。最近一期壁报上,其中一幅漫画是批评黄白作的《农家乐》--一首音乐老师正在教我们唱的歌。画面上是一个身着西装、留有小分头的青年在大声唱着《农家乐》,背景是荒凉的田野和一个挨饿的孩子,图上写有“该打50大板”这几个字。这幅画引起我们的共鸣。农家乐什么呀!饥寒交迫乐得起来吗?我们只是没有由此联想到音乐老师。现在,在县政府当秘书的音乐老师如此一嚷,我们才明白,不管有意无意,黄仁纬刺痛了他。黄仁纬麻烦大了。
黄仁纬只好出列。
“你那幅画是什么意思?”
“我们村里的农人乐不起来。”那时管农民叫农人。
“那么,就该打我了?”
“报告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我没那个意思。”
一边有势,但同学们不同情他,反而有点讨厌他;一边有理,但谁也不敢公开对抗有县政府背景的恶人。僵持好一阵后,校长只好出面打圆场:
“黄仁纬的错误,研究后处理。解散!”
晚点呼完后,本该熄灯睡觉了,但是,同学们都情不自禁地议论纷纷。学校里进步的老师多。他们教我们读巴金的书,邹韬奋的书,鲁迅的书,给我们讲时事。农忙时,率领我们到附近的农村帮困难的农家干农活,鼓励我们同农人交朋友。我们全都站在黄仁纬一边,为他鸣不平。第二天,一些同学分别去找老师,请求他们为黄仁纬说话。
但是,极力要求开除黄仁纬的音乐老师的面子还不能一点都不给。结果,好像是给黄仁纬记了两个小过。
黄仁纬是个好样的。解放战争时期他参加了游击队,在一次战斗中牺牲,是烈士。
牧惠:著名作家、学者,曾任《红旗》杂志社文教部主任,所著《湖滨拾翠》一书获中国作协全国优秀杂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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