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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归国回顾展     

一苇杭之

    去年年末,陈丹青结束了他在纽约十八年的生活,归国任教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今秋,清华美院和湖北美院联办的“陈丹青油画。素描展览”在湖北美院美术馆举行,虽然和附近湖北美术馆的陈自健《南京大屠杀》油画展只有50米之遥,一冷一热,却是十分明显的。武汉的报纸也是一边倒,足见“显学”的力量。

    此次展览,陈丹青的扬名之作《西藏组画》并不占主要地位,倒是收集的他早年和出国后两个阶段许多不为人知的作品,颇为显眼。特别是对于自己“文革”时期的绘画,陈丹青的怀念溢于言表,他不止一次地在画旁的文字说明里这样感慨:“我还活着,丢失了往昔简单而自信的技巧,连同珍贵的无知。这些破烂找回来了,眼巴巴地瞪着我,无言默认它们的失主。”

    在1966~1976 这一个展区,作者声称“这不是主义,而是青春的记忆”。其中两幅大型油画很有对照性,虽然它们并没有列在一起,如陈丹青在美国所喜欢的那样“并置”。一幅叫做《泪水洒满丰收田》,是毛主席逝世的第二天陈丹青在西藏画的,另一幅和第一幅创作时间相隔很短,名曰《华主席与翻身农奴在一起》,这两幅应该说都是“应制之作”。对于第一幅,陈丹青有这样的说明:对于“创作主题”,我没有什么兴趣,我所想的只是赶快在画布上干活,这个题目还是自治区宣传部张部长想出来的,他蹲在地上想了半天,突然兴奋地站起来,一口说出这个名字,连声问我:“怎么样?怎么样?”在第二幅画旁边,陈丹青的文字更具深意:“在画了一群人放声痛哭以后,我又画了一群人咧嘴大笑。华主席!两年后他就下台了。我现在还能想起他的山西口音。文革时期,我们都喜欢画群像,九十年代我画大型并置,老毛病又犯了,每幅画面都是满满当当的脑袋, 一位美国艺术学生问,你画得烦么?我心想:我还嫌画得不够多呢!”这让我想起陈思先生谈五、六十年代文学时说的“民间隐形结构”,这和许多先生把文革时期似的文艺斥为一堆垃圾的观点很不相同,垃圾不垃圾,还得看从什么角度看。总有一些人保持着对艺术的追求。那个时代表除了这些应制的大画,一些他自己私下即兴创作的小画也很有意思。有一幅题为《松江农村小景》的,小小的画面上,只有一条向远处延伸的田垅,田垅边的田地和房舍,陈丹青擅长画人物,但这里连一个人也没有。旁边记录了这样一个小故事:1669年我下放到松江农村。有一次一个同学撕开别人的包,偷吃了食物,事发之后,马上被在公社里吊打,理由是:如果查不出来,怀疑到贫下中农头上,那还得了?那天我正沿着这幅画上的田垅去给这个同学送饭。多年后我才知道,松江正是董其昌(明代松江画派领袖——笔者注)的故乡。看完文字,再回头去看画,才发现田垅上的天空非常之阴暗,但田垅远处却还有一群鸡在啄食,悠然自得。

    陈丹青还展览了他早年画的一些连环画。他还感慨说文革时期中国最优秀的艺术作品就是连环画了,比如《白毛女》、《三国演义》。文革刚刚结束,而陈丹青还没有进美院学习时的一个短暂的阶段,基本还是第一个阶段的延续。其中在“高庙村”这个地方画的几张当地农民的肖像画,引人注目。其中一张画于1977年的《高庙村老农朱庆和》,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农形象,“这张老脸像个反派的地主分子,神情像个男性的祥林嫂”,作者自述没敢把它寄去北京,因为“如实地画出农民的苦像在当时是犯忌讳的”。这让人想起罗中立的著名油画《父亲》的遭遇;初稿的一碗白水被改成茶叶水,因为“农民难道连茶叶也喝不起吗”;羊肚子头巾上居然还加上了一只圆珠笔,以显示农民也有文化了!这个幅画以前曾经展出过,这次展出,又加了一点说明:……今年……证实画中的老汉真的是地主分子,看来感觉要比记忆可靠:我不记得他,但认得有的苦脸。那时,凡模样卑怯哀愁的老农,大抵是早已被降伏的“阶级敌人”。走过这幅画,又是一幅年青农民的肖像,《高庙村青年黑子》,高大挺拔的身躯,却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佝偻着腰,对着来参观的人憨笑。“这位可爱的‘黑子’据说就是地主分子朱庆和的儿子。对啦!在我落户的赣南乡里,‘狗崽子’的衣服也都格外破烂,也都面色红润表情生动:那年月,乡下没有女子愿意嫁给他们,而他们总对着村妇们憨笑,知道没有希望进入美术学院之后,陈丹青感慨创作力反而退步了。在一幅美院期间的练习作旁边,他这样写道:”侯一民、靳尚谊、林冈三位老师的临堂授课十分简洁而生动,有一天林先生甚至将我拉到教室外面说:“不要怕,就像你从前当知青时那样大胆地画画!‘可是至今我不再能像初生牛犊似的画画,就像我不能回返青年时代……”


    西藏之行,给了陈丹青许多创作上的灵感,那种切身的体会,即使陈丹青本人,也无法再回复。此次展出了一幅《向西藏进军》的大型油画,原作已经已经找不到了,展出的这一幅是陈丹青本人为展览重画的,却明显不如旁边一张小的原作的印刷品:构图、颜色都几近一致,只是气势总让人觉得差了点什么。

    到了美国之后,陈丹青曾一度对自己绘画技法的“落伍”感到惶恐,而且开始时间一些新的表现方式,其中最突出的是“并置”和“书画写生”。

    两幅不同的画,用一个漂亮的画框“并置”在一起,有意义?无意义?实在很难说。比如把十几张不同时期的毛泽东头像“并置”在一起,比如把十几张古典音乐家的苦脸与现代音乐家的笑脸“并置”在一起,比如把出自提香等人的三个不同的维纳斯油画并置在一起,比如把时装人物的裸体与古典油画中的裸体“并置”在一起。到底有什么意义,只能由观者自己思索。

    以上这些还都是陈丹青自己又画了一遍的油画,而几幅小而精美的画框中陈列的,竟然就直接是照片或印刷品的“并置”,比如有一幅,就是把托尔斯泰“到民间去”的照片和王时敏的山水画印刷品并在一起,彻底脱离了陈丹青赖以自信的绘画技法。

    除了这些“并置”之作,陈丹青在美国还有漫长的“写生”生涯。但这种“写生”不是对活的东西写生,而是对毫无生命的西方油画原作中国书画书籍的写生。当然,做这些“写生”的时候,陈丹青还是念念不忘“并置”,常常把不同时期、不同印刷质量的东西拿来“写生”于一张画布之上。

    他自己总结说:“临摹行为,虔诚,霸占,自救,兼而有之;写生行为,模仿,表达,自娱,兼而有之。我现在的勾当……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这样的行为与辩解,是绘画的游戏?亦是文字的游戏?”

    美术馆马上就要下班了,我匆匆往门口走,却发现大厅中央还有一个橱窗,不由得停下脚步。橱框里,是陈丹青在美院时期写的《浅谈苏里柯夫的艺术技巧》原稿、一些练习本、几张潦草的素描,再普通不过的方格纸,边角已经发黄破损。虽然也是装在橱窗里,但和那些挂在墙上的精美画框相比,还是显露出原来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