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吴亮画廊问卷之二 
陈丹青

艺术中的享乐、抒情与品位

1、 我近期的作品可能是一把很不舒适的"安乐椅"。谁愿意来坐坐？

2、 在美国，有许多市内装饰杂志每期刊出大收藏家的家居照片，我得以看到许多名画被挂在怎样的环境中。就我所知，港台好些"大收藏家"将收藏品搁在仓库里（有的仓库在深圳，因为租金比港台便宜）。以我看见的中国当代家具，我宁可自己的画没人买。

3、 要看这位艺术家是谁，也要看是什么作品。艺术作品"令人久看不厌"的"力量"似乎既不是"色彩、造型、风景、静物"，也不是"自然、抒情、情致"。海顿在他晚年的演奏会上忽然站起来叫道：那不是我写的，那是上帝的通知！达 芬奇走进西斯廷教堂眼看米开朗其罗刚画完的天顶画，自称"雷轰头顶"；中国人的形容词则是"巧夺天工"或"若有神助"之类。

4、 真正的艺术品的描绘过程都是艺术家的"享乐"过程，即便是描绘耶酥钉刑或战争的残酷。在目下国中许多"描绘享乐"的作品中我看不到艺术家自己的"享乐感"，他们显然画得很苦。十一年前，我在米兰拜见"最后的晚餐"，一年前，我在华盛顿美术馆拜见"食土豆者" ，我感受到的既不是"神圣性"，也不是"悲悯"，我只是目瞪口呆。

5、 罗珂珂绘画的"锦衣饮宴"，唐宋人描绘的"吹奏弹唱"，都让我目瞪口呆。我也非常爱看老照片中的"乡土民俗"与"旗袍马褂"，"他们"都很有价值。
"我们时代"也陆续出现类似的画面──也有价值：这些画面使我们看到"我们时代"的"虚荣、拜物主义、陈腐的怀旧热情以及追求表层事物而放弃灵性（真有"灵性"是"放弃"不了的，能被放弃的一定不是灵性）的诸种病态"。

6、 如果描绘"美貌女子"就可以称之为"浪漫主义"，描绘"乡村少女"可以称之为"东方风格"，"绚烂的色彩"透露"苍白"，"逼真的场面"同时"又是谎言"，"卑劣的趣味"藏在"礼貌斯文的假面背后"，那么，"我们时代"所谓"有品位的一代"经已公布了自己的品味。我不在乎他们"究竟在跟谁走"，我只是观看。

7、 既不是"令人欣慰的进步"，也不是"庸俗的倒退"，叛逆者的艺术遗产为后代罗致、应用，只是事实，谁都得接受事实。另一部分事实可能是：总会有新的叛逆者。可能。

8、 过度的事物大抵都会速朽。我喜欢"好看"、"悦目"、"舒服"的艺术，我也喜欢"刺激"、"挑衅"的艺术──"我们时代"， "这样的倾向和作品"在哪里？

9、 我的"作品风格"与"品位标准"与我的日常生活是否一致，有待他人品评，假如他人愿意的话。沃霍的聪明（或曰诚实），是明白艺术的归艺术，生活的归生活。我以为"双重标准"还太少。"艺 术家身上"应有多重性，越多重，越有意思。在"今天的艺术家身上"，问题可能不是有多少重"标准"，而是看不清"标准"。

10、 不可调和──为什么要调和？

艺术 地域 洲际 全球化

1、 "排出先后名次"、"享受同等待遇"，都不是用于艺术的词汇。以我的陋识寡闻，在"国际范围"内，似乎仅在中国艺术家这里听说这类词汇。我不曾感受"某种不平等"。我自以为对艺术敏感，对"名次"、"待遇"不敏感。如若文化真有"国际标准"，那么希腊有过伯拉图与亚里斯多德，中国有过孔孟老庄，欧洲有过拉菲尔与伦勃朗，中国有过吴道子与倪云林。在汉唐盛世与文艺复兴之间非要比"公平"，我看很公平。至于强国转弱，弱国转强，那是文化形态学讨论的话题，事涉各国族文明周期的春夏秋冬与文化机体的少壮老病，并不事涉公平或不公平。今世中国要从文化上由弱而强由卑而尊，是否先得去除"名次"与"待遇"之说？

2、国中画友常向我描述他们怎样在各地游历享乐，怎样由"中央"到"地方"，由地方到乡镇，各有景点，各有土特产：茶馆、饭庄、澡堂、酒吧，住星级宾馆、搜当地古董、论价格折扣、添额外服务等等等等，说来津津有味。他们都是艺术家，都曾在各地的茶楼饭庄酒吧宾馆谈论以上这道话题，都希望得到"世界"上的尊重，都抱怨西方人为什么对中国这一"落后、古老、沧桑、动荡"的"弱后地域"，抱有该死的"文明"好奇心。

3、一个艺术家是否处于"不利位置"，端看他是否想要位置，要哪种位置。我的位置，是我在画室画架前的那把高脚椅子，利与不利，端看我作画时迎对光亮的位置。是的，在我独霸的画室里我是绝对"中心"，"一旦走到外面的世界"──譬如去买包烟──我就是街上的行人之一，但我的"中心"不会因此"崩溃"：我又回到画室去了。

4、 是的，就我所知，亚洲其他地域的当代艺术不如日韩两国。但并不仅仅因为"综合国力的强大"，而是历史命运与民族性格的交互作用，是千百年来亚洲各国文化的风水流转。印度、东南亚、西亚诸国本土的当代艺术确实很少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不过就我所知，这些地域移民美国的艺术家有异常杰出的表现，就个案论，不逊于日韩两国的移民画家。

5、 这道问题已经作出了完满的回答，只要将第一提问后的十一个问题的问号改成句号。我以自己的经验担保：在西方人眼里，中国当代艺术呈现了这道题中含括的每一个方面。当然，最好是去问一个西方人，但我想他不会回答得比这道题更好，我同样以自己的经验担保：我没见过一个西方人象我们这样挂念别的国族的人们──譬如东方人──怎样看他们。

6、 这道问题也已经作出了完满的回答──撤除背景、构成幻象、个人代表、群体化身、众口一词、爱国主义、民族主义、害怕孤独、寻找母体──每个海外中国艺术家都是以上命题的活的体验者，承受者。人们没有选择，人们被决定如此。曾有一位浙江美院的青年质问我：为什么海外中国前卫艺术家都在洋人面前打中国牌？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问他：那么您说打什么牌？我们还有什么牌？

7、 "共同面临的全球化处境与变局"，"各自面对的地域性课题"，都是中国当代艺术家正在与西方进行对话的话题。就我所见，中国当代艺术家正在以日渐广泛的话题与西方对话。

8、 一切都在影响我的"艺术思维"（假如我有这种思维的话）。假如我真有"个性"，我不必"坚持"，这个性是否"独一无二"，具有何种"品质"、"外貌"，应该看我的作品，由他人评断。

9、 以我的个性，这几个词都不会吸引我，我被词汇无法言说的事物所吸引。以我的个性，我"更愿意"在画室里活着，动着。

10、 网络使网络上的一切趋于一体，网络外的一切依然如四季运行。传统地理概念早已过时了，"地理"不会"过时"。波音飞机再快，但我每次在空中往来中美之间的飞行还是提醒我天涯浩荡，何其遥远。我不知道，也不想到我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将会发生什么变化。我的日常生活的变化是，譬如，我刚去过一回上海，气候潮湿，电脑屏幕因潮湿而晦暗，难以辨认。前天我回到北京，气候干燥，电脑忽然运行如常。种种"结合"都可能造成"疏离"（离婚因为结婚），反之亦然。

东方 西方

1、 我甚至羞于以"画家"在别人面前"自居"。陌生人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画画的"。

2、 除了日本，我没去过印度、阿拉伯、泰缅柬等亚洲国家。在美国，中国人经常被误认作日本人。在中国，我们对欧美各国各民族的男女统称"洋人"、"鬼佬"、"老外"。

3、 方言、地名、饭菜、脸，还有"博物馆、图书馆、历史遗迹"，此外，我确乎很难在中国地面上发现"东方文化"。在"东方文化"生机蓬勃的时代，东方人不用这四个字。对了，我还在巷陌的夕照、春初的淫雨、北方的大晴天气中感受到实实在在的"中国"（不知景观算不算"文化"）。美国的夕照、淫雨、大晴，完全不同。

4、 每张使用传统笔墨，湿漉漉才刚画完的画都是"新"的"中国画"。它传达的信息是中国还有许多人喜欢画水墨画。它与"体验"、"想象"、"世界"，与一幅画的好或不好，似乎无关，它可能与习惯和记忆有关。人不免活在习惯和记忆中。

5、 人也不免须要高调，端看说者与听者是否有快感，只要有快感，无妨说说，无妨听听。

6、 这道问题的全部项目就是答案（只要将疑问句改成肯定句）。

7、 "成功"总比"悖论"吸引人（虽然许多"成功"正是"悖论"）。"自信"与"自卑"有时很难分清（自信、自卑两皆不见时，即是人的"自在"状态吧）。我们的"评判系统"确乎在西方。"四个现代化"全是西方的价值观，我们正在努力实现四个现代化，大家不是很高兴么？英文有句话是"Good for you"，意即"你乐意就好"。中国有句俗话，即"两相情愿"。

8、 但愿我们的祖宗真能从天界被请下来走一遭，他们要是瞧见今日中国种种"东方风格"的作品，恐怕会不认得那是什么。我们的祖宗如董源朱耷活着画画时，根本不会想到"东方风格"之类，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几乎等于"外语"。

9、 认为"西方"就"代表偏见"，即是偏见。认为西方代表"公正与权威"，即有欠公正与权威。"两者混淆在一起"可能好些，因理解的过程不免充满误解与曲解，重要的是彼此寻求理解的诚意。

10、 是的，是的，是的。我们揣着一连串"假问题"高高兴兴走在"迷途"上。我喜欢"假问题"这个词：我们的种种"假问题"，说出了问题背后的全部真相。

二零零零年三月八日妇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