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作者:尹咩
一
往事就在我怀里,我张着眼睛,看她,妈妈,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而她已经走开了,她的背影对着我,没有一点留恋,她迈开大步,这个女人就走出了我的世界,以后,在我十七岁时,我还是没有看到她一眼。
妈妈是和一个男人走的。
那时我刚刚离开襁褓,我还不大会走路。我只是张着眼睛望着她,我不知道哀求,也不懂得面对我的会是怎样一副人生,我只知道,我的父亲,那个窝囊得无力回天的男人,将陪伴我一生一世的了,尽管我恨他,看不起他,连母亲也看不起他跟别的男人走了,可他毕竟终究要作我的爸爸的,忧愁又划过我的脸,十七岁,花开得要破苞而出的年龄,镜子里的少年越长越大,他喜欢上镜子里的自己了。成熟和衰老离他还远,他的眼睛总是含着忧怨的感情,有时会站在镜子前几个小时,只为神经质地留恋地观察自己的青春时光,是怎样一种流失。他也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在教室里永远是坐在最后最边角的一排,连班主任都看不过去,不提名半含半露地说,有些同学太内向,做什么都喜欢往后靠。
我觉得她有一点不对,至少在学习成绩上我是从来当仁不让的。也许只有到了发布成绩那一天,我才突然从后排走到了台前,只有那一时我突然光辉伟大起来,简直就是注意的焦点。
和我家住得很近的一家人,他们早就搬走了,我小时候是和他家的三个女儿一起长大,天天和这三个姐姐在一起厮混,大姐会作画,我看过她关自己在一个房子里画黛玉葬花,我不会品画,但我看那人那树那花都有模有样的,就觉得她了不起,能有点特别的地方的人,即使并不是那么出众拔尖,我也觉得她了不起。
二姐三姐喜欢看小说,和我妈妈一起是个铁杆小说迷,只是,妈妈过早退出了,她们就只好拉我入会,把小说理念往我脑子里灌。我那时不识字,我只看到书上好多的黑粒,新奇有趣。
我总是睡在暗处,我抬着头,直看着天花板上新蒙的白纸,上面有些黑的暗的点子,在小时我的眼里看来,它们是变化形态的魔术源,我也许在看它们幻化无形的变化里安静下来,不再哭了,屋外,父亲和那一帮狐朋狗友们呦三喝六地搓着麻将。
我知道爸爸有过几个女人,虽然只是听妈妈说过,我却知道爸爸确切有几个欢情的女子。他那时正是一个年轻阳光的用现在的形容词叫阳光少年的男孩,那个年代社会不开放,阳光少年并没有现在这个朝代这么吃香,那时的婚姻指向是成熟,老稳,像父亲这种小帅哥根本就不可能有女孩子敢染指,因为丈夫和情人是两个概念,那时虽然有思想前卫的女子,但她们在结婚这一门槛前还是不敢乱的,虽然内心里还是向往英俊多情的父亲,但她们却无一例外的都嫁作老大商人妇。确实让父亲伤心好一阵子。
我还不大记事时,我躺在床上已经看到花花绿绿的几个女子进进出出我的小家,父亲常常没时间照看我,有时偶尔有个好心点的女子揭起被角来看我一看,逗我两句,我就觉得她是天下最有母爱的女子了,可惜这样的人不多,我就只好安静地看着,她们蝴蝶一样在屋里忙进忙出。
从小我就有着和音乐亲近的天性,是与生俱来不是学来,我趴在床头,听那个小黑匣子状的收音机,它是爸爸和妈妈结婚别人送的礼物,它被一层鲨鱼皮包着,我边听边喜欢用手指撕剥它想把它剥开,可它老是这么结实。我听《海力布》,听山呼海啸里龙公主嘶声竭力的呼喊,海力布海力布。隔壁第二个姐姐也在,她在叹息,我不大懂,那时我不大懂男女欢爱,也不懂得刻骨誓言和铭心爱情。其实即使当我十六岁时开始知道并领略时,我也没有完全搞懂,不就是需要么,是我们看得过于神圣了,我早已经忘记了爱情,我不相信它了,我心里只有需要,只有利用,我是一个被全世界男人抛弃到角落的不完全女人,估计是最可笑可悲可耻的一类,还不如鸡,鸡都有人要,却没有男人要我。
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我觉得我应该还是个男孩的呀,都是后天的际遇改变了了我。记得初中时我还对班上一个穿紫罗兰衣衫的女孩子有种感觉的,当然是朦胧的,但是真实的。可我不知道以后的我变本加厉,对女孩越来越不感兴趣了。
二
我想妈妈我也要爸爸,可惜那个我喊爸爸的男人什么都不能给我。我刚刚蹒跚走路时我就开始羡慕同年纪的朋友了。他们很幸福,可以和爸爸妈妈呆在一起,而我回到家,等待我的除了寂寞还是寂寞,除了空虚还是空虚,我活在时光的流失之外,我总是如长不大的孩子,我总是如少年般发育不成熟的身体,我会对月光想我的第一个恋人,他是教我语文的男老师,粗旷的外表心跳的谈吐,他会有时很温柔地喊我的名字要我到黑板前作题目,他有时会幽幽深深注视你一刻钟,然后摸摸你的头,好了,别再想了,小家伙。他是我第一个见到最强壮最帅气的男子,他也是我在我那个小镇上第一回解识何为男人的第一个男人。他在我落寞时给我心动,他在捭阖之间让我酸楚,我想到从今以后都不可能得到他的爱,而最后结局只有一个,他挽着另一个女孩的腰走进婚纱茵梦,他会对着另一个女孩子的脸眸说爱你,但那人却不是我。他从来不曾爱过我,可他从来又都是我的爱人,我彷徨在自己的臆想里,在这个笼子里倾吐着对他的种种想念。可惜,他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敢和他相遇,只怕见面的那一刹那,我所有的掩饰都会如我的眼睛背叛我,我怕我几年的积蓄感情会潮水般淹没我自己,也淹没他的脸。我怕我还没说出那三个字我已经被极度惊恐羞涩和压抑击败,因为,站在他面前几米外,我尚且如此娇弱,我哪里还敢走近他,伴着他的肩膀,把脸依在他臂弯里,说你好,可以吗,和你在一起。
不在沉默中爆发,我终于还是选择了在沉默中把感情杀死。
重新见到他是在我升入大学后第一年的冬天。那天下了点小雪,天空是天空般的澄洁莹润,枝柯间堆积着雪的影子,我走在一大片雪的中央,走在学校附近的小街上,这里是我熟悉过的街道,我熟悉的校园生活。
后来就忽然听到了他的声音,很熟稔,但也陌生。因为惊讶我不相信会是他。我转过身来,就看到他了。他披着厚厚的羊毛风衣,在雪里向我走过来。他站在那里,我站在这里,我们隔着一大片雪地凝望。有风旋转吹过我们中间,掠起我们的头发。
回来了,尹咩。
啊,是你。老师。我一时找不到话,我语塞。
对啊,我不还是在这里吗,还是老样子。不过,你长高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他还是老样子,他的眼睛笑起来细长的,很打动我的那种笑,那种眼神。
然后我很快走向他,我不知我要作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会发生什么。总之我们拥抱在了一起,只是短暂的拥抱,我却觉得比天涯还要久远。我不知为什么会不争气地流下眼泪,也许是因为这种等待太久太久,我的生命已经不能承受的漫长,我不是一直渴望有这么一天么,他热情地拥抱我,不要别的,只是一个深情绵长的拥抱。他没有再问我什么,因为他已经知道我心里的气苦,我只希望这种拥抱再久一些,再久一些,而我依然在想像中留滞。因为我睁开眼睛,我什么也没有。我还是站在那片雪地中央,我附近是熟悉的孩子们在跑在跳的声音,雪还是不温不火徐徐降落,只有我不正常,我呆住了。我盯着他刚才出现过的那小块空地出神发呆,我怎么也不懂他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呢。
他消失在一场水祸中。
那年夏天,他带班上的孩子去写生,为了抢救那个顽皮溺水的儿童,他消失在一片洪波雪浪当中。正应了《海力布》中那个故事。
海力布海力布,我似乎又听到山呼海啸中,那个苍皇凄凉的呼声。
海力布。
三
不确切记得是哪一天了,不知是从哪天起,我发现他在注意我,他也发现了我一直都在注意他。我们的视线很少相遇,常常是我望过去,他在讲课;当他意识到什么转过脸时,敏感的我早将头偏过一边。他的课讲得真好,常常引经据典,附带的小故事远远超过了课文本身的意义,我们常常会因为在一些轶闻趣事的争论上忘记了是在上课。这时,他会含蓄收敛地说,让我们回到课堂上吧,言归正传。他写意地挥起教鞭,指动黑板,像在指挥一小伙唯命是听的军团。
或许上天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他,我还不敢说爱字,因为爱对我而言是个非常奢侈的字眼,我觉得我现在还没有资格说爱某某,我只能说喜欢,爱要付出全部,而喜欢则相对简单得多。我更喜欢运动场上的他,他一身运动T恤,性感流畅,风飒飒吹起他飘流的发,我就站在一大堆同学中间,我不敢尖声高叫“帅”,我还没达到那么前卫,但我在心里早已一百遍地重温他刚才潇洒的动作奔跑的雄姿。他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了,我不知怎么脸会掩饰不住地红起来,我明知道他没有专门看我,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心虚,我觉得心里的秘密被他看了去似的。
他那时在学校里已经是声名日隆年轻有为的大学生了。在这个小镇上大学生是比较稀有珍贵的事物,学校重视,领导满意,学生也仰慕。他很高很高,我在他身边几乎要仰视他,我喜欢在离他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偷偷注意他。喜欢看他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远远站着,不怀好意地朝你笑。他笑得邪邪的,笑得我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尹咩,他说,你脸红什么。
你好坏。我心里想什么凭什么要告诉你。
好好好,不说就得了,我就走了。
别,我不由自主抱紧了他。他嘿嘿坏笑起来,你这个小淫娃。
那些暑假是我们相聚在一起最长最快乐的日子,我完全忘记了还要上学,还要回家。家也没什么好回的,家里等待我的除了空虚就是寂寞,我的爸爸,是从来不会在白天返家的,要么是在外面上班,要么没上班也是上别人家玩乐去了。他的单身宿舍便成了我最好最安宁的栖息之地。他的宿舍在楼顶三楼最边角的地方,隔壁破败颓废的几间房子分给的都是单身老师,可他们常住在家里,很少来睡。因此这层楼几乎就成了我们的乐园。我们可以放肆地大吵大叫大喊大笑而不用顾忌任何人冒冒失失或不慎的闯入。
他说要带我去他的家乡,一个远在乡村的小山头上。他说那里有经年长流不息的泉水,琮琮咚咚从山顶滚落,他便是在半山腰那一片蓊郁从生的密林里长大。他说小时候去河里游泳,不识水性的他不晓得利害,莽莽撞撞跳进水里,他拼命挣扎,幸亏老水牛救了他,说起通人性的水牛,他眼里居然湿湿亮亮的。他说他有次在别人园里偷栗子,被守门的疯狗狠追不放,至今臂上还留着一个圆疤。我抚摸他裸露的手臂上的伤痕,又怜又惜,谁叫你不老实,调皮。
他搂紧我,你知道就好。两个人又是嘻嘻哈哈一阵胡闹。
真的,尹咩,嫁给我。他嘴上还是玩世不恭的笑,眼睛里却写满诚意天真。
少胡闹,我长大了才不陪你一辈子呢。
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带你去我家乡。那里有你没看过没玩过的风光。
等我考上了大学,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不过,那时你一定要等我啊。
会的。
他一定会等我回来,等我衣锦荣归的。
四
我回来了,回到的却是他婚礼过后的蜜月中。站在他新婚家庭门前,我数度徘徊,终于还是鼓不起敲门进去的勇气。
他没有等我回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在心里面杀死他千百遍,可是,没有一遍可以把他从心底剜掉。
外面的天空下着小雨,遇见他好象也是在雨天。那一年我十三岁。刚刚升入初中的年龄。我小得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陌生人,以至于迎面看到有人走来就会呼吸加快视线羞涩。家里来了客人更是我最窘迫的时候,没有家人的帮忙我简直是无法见客的。我总是缩在另一个房间等客人走光了我才敢出来。爸爸摇头,你呀,太没出息了,以后怎么得了。
我没出息又怎么样,比我没出息的人尚且能活,我为什么不能活。
那天我到学校去报到,也是走在雨里的操场上,忽然一个排球呼啸着从耳旁飞过去了,惊得我回想就怕,只差一寸就打着我脖子了。这时,我听到有个年轻的声音说小心,但他显然说迟了,和球不同步的。我吓呆了似的,看到一个年轻高大的身影跑过来,没事吧,小同学。
他叫我小同学?
“小同学”可能是吓坏了,他木木地看着眼前这个奔来的英俊美少年,那年,他二十岁。鲜红的球衣湿湿地贴在身上,毫不遮掩年轻健壮性感流动的身体。“小同学”绝对没想过就是这个看起来像少年的的年轻大学生,居然就是他后来的语文老师。他更没预想到,在以后的人生里他们会多么紧密暧昧地相依相靠,痴痴缠绵。
没,没事。我的样子蠢极了。
少年笑了一下,跑去捡球了。那一笑里包含了许多意义,是“小同学”总解析不透的。
新生报到,发新课本,安排座位,忙完琐碎的事情,才正式开始上课,而这时往往是开学后两三个礼拜了。我最喜欢课本迟迟未到,或者老师人员编排未到位,这时我们就可以疯玩了,没有课本上不了课,上课也是自习玩耍;没有老师就更好了,班主任只偶尔来看一下,以后的时间就是自己解决。这时,悄悄私语的,对镜梳妆的,从小就熟识的一伙更是大嗓门嚷,新生到新班级总有说不出的兴奋,说不尽的新鲜。
吵闹声突然安静下来,是先从靠门口的地方开始,随后波及四周,像风抚平吹皱的水面,教室里马上静无雅雀。
我正和同桌躲在抽屉里偷看彼此的手指上的螺和潲。听到动静不对赶紧抬头。
年轻的老师走上讲台,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新语文老师,以后就是我带你们了。
颇有些自负的独白。我抬起眼睛要看清楚这人是谁。没有想到冤家路窄,威风凛凛站在讲台上的居然会是他,那个喊我“小同学”的排球运动员。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们一相遇我就对他有点怨气,不明来由地恨,恨得牙痒切齿,就因为他打球不小心,差点伤害到我。我对他的感觉里始终有敌视,虽然我们亲密时相拥恨不能融到一体,我仍然“恨”他在心底,这种不明来历的恨意我无法解释它的出处,也许只能归结于我们的夙缘与宿孽。
五
我还是独身来往的尹咩,我还是哀戚忧怨的我,只身往返学校和家庭之间,我还是如旧时的一样沉默,我还是不大喜欢说话,只是,我或者被染上了少许沧桑。父亲看出我有些变了,他没明问,只是委婉提醒我,你已经长大了,自己的事要自己学会作主。
我会的。我心里却偷偷哭了。我几时才能学会为自己作主啊,在我看到我爱的老师搂着另一个女孩子,挽着他新娘的腰出双入对出入公众场合时,我又是怎样一种心情啊。那是绝望的,迷途的,滴血的心啊。
闲暇时,我会拿出影集来整理,我没有更多的爱好,这是我在没事时最易于打发时间的方式。我的照片不多,我对照相恐惧,害怕,过敏,总觉得照出来的那人不是我,他陌生的,怯怯的,面目有些熟悉,却又说不出的怪异。
这张照片是我们在郊外去踏春时照的。那时的我小小的,瘦瘦的,样子傻傻的,像只小猫。不知道他怎么就喜欢上了我,我那时还没有完全长大,我还生活在自己的那片臆想天地织梦衣,我靠在他身边,他的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我肩头,亲昵得像两兄弟,他就是我的大哥哥。我心里发着感叹,眼里却不知怎么是润润的,有些人说走就走,说不出的世事无常,这么俊逸漂洒的青年,倏尔就远逝了,象风,傍我肩头擦过去,待再回头时,前尘往事只是场空幻的梦,一场烟云般虚无的烟花。
我还有许多的的事没去做,我还要继续为圆我的大学梦努力,这也是父亲寄予我的希望。说到父亲,他已经老了,佝偻的身子里再也看不出年轻时的风流倜傥,可他还是喜欢多话,他有时也不避讳说年轻时好过几个女人。但更多时候他喜欢斟上一杯老酒,就着自作的咸菜边喝边说话。爸爸其实是个很好的厨师,如果他去考级,应该可以拿到一个职衔。
我常常想问的一个问题就是,你怎么认识妈妈的,你们是怎么开始的呢。
他说他忘了,也许是真忘了,毕竟时间太长,人生太短,人不可能永远把记忆留给某个人的,那样会太累太苦自己;也许他没忘,他只是不想我知道,那是封藏在他心里的秘密,说出来于他于我都不太适宜,所以他最后还是没说。
他不说,我也能想像,和所有分离的家庭一样,各异的不幸和悲欢离合,一个家庭的坍颓毁灭,也和一个人的兴衰成败同理。是人,就会有失意颓败的一面;是家庭,就会有烟飞灰灭的一天。
蜷在被子里,老也睡不着,月光又如熟悉的老朋友走进这个小小窄窄的房子里,投进方方正正的一角在地上。从小到大我都是多么孤独啊,总生活在父亲的期望和自己漫无目标的茫然中。花季雨季到成年,一直是在迷惘抑郁的青春期里独语。我不知道我适合干什么,也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意义,总是在事后才恍悟到后悔,后悔我走了很长一段弯路。我想我应该为自己作点抉择的时候了,我不愿意再作上一辈人捏塑的泥人儿,我要走我的路,追求我的幸福生活。
六
七月高考,毅力和智慧的较量。记在我墓碑上的一个遗憾。
早忘记了流火教室里忙忙碌碌拼死赶做考题的急迫,忘了高中同班同学信誓旦旦十年以后要如何飞黄腾达,什么都会改变,除了时间要流走这一事实。十七岁的我挤在一大帮神色怔忡焦虑烦躁东张西望气急败坏的学生中,我拼命地赶做我的试题,眼前是漫游蚂蚁洒豆成兵的世界,我已经两个晚上通宵未眠了,说起来我很为我的心理素质羞愧,从未失眠过的我为什么在关键上阵时却失眠了,我强令自己睡去,可往事联翩云蒸霞蔚般填满我的大脑空间,我知道我完了。
考完,估分,我看也没看估分手册,耳边锐利地尖叫着另一个女生幸灾乐祸的讥笑,死记硬背。
不,我不是死记硬背,我只是记性太好了点。我坚定相信我和读死书的人是两种人。虽然我看上去有点傻,木讷,但我绝对讨厌被书奴役的。我并不是读书的料,尽管我成绩一直大红大紫,但我骨子里是厌恶拒绝书本的,除非我喜欢的书。
我已经无法再复读了,因为我的家庭,因为我的处境。
很羡慕那些有勇气破釜沉舟有财力背水再战的同学。
可我却别无选择。
一路西去,看不尽的险山恶水,坐在火车里,看到四合的暮色和危逼的山峦无尽地向我延伸延伸,我开始害怕了,也开始后悔。
只因为想远远逃开他存在的地方,离开凡是有他气息存在的地方,他曾经对我说过读大学最好北上或者东进,可惜我没有听从他的,我考试没发挥好,填报志愿时一意孤行西进,我甚至没到过他家中也没告诉他我考上了。我一个人提着行李箱,当时很有种三毛走天涯的勇气和潇洒。我知道和他说了,他一定要来送行的,但我不愿看到他,甚至连解释的机会也不愿给他一个,没有什么好说的,他结婚也许是正确的选择,他选择了他现在的这位新娘,离弃了我。
我带了一张他的照片,就是我们相依在一起的那张,也许,过去的事再怎么抚平也是伤痛,我宁愿选择伤害我自己,只要他开心。
一只绝望带着憧憬梦幻的风筝,带着脱离母土的疯情和狂热,一头撞向远在群山环抱的C城。这个被我称为沙漠绿洲的城市停留于山群的心脏,当夜色浓重,火车减速时,我恍然间看到那一片寂静山谷中喧嚣的灯光。啊,没想到穷乡僻壤的重峦叠嶂里还会闪现出这么一个繁华城市。孤苦寂凉的心里面霎时明亮起来,只因为我到达了一个新的起点,开始我新的人生了。
七
尹咩,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啊。 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恨我,关于我结婚这事我不想作过多解释,你也知道我母亲她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过多伤心。但你在我心里面绝对是占最最重要位置的,只好祝你学业有成,不要像我这样子。
……
你的宏
秋风飘叶的季节,我接到远在家乡故土他的来信,我已经被感情伤害得近乎麻木,确切说,我早已经忘了怎么去恨他,学业课程不紧不慢悠缓进行着,我的大学生活也半是空白半是充实地绽放着。我去信说,不要再想着我了,宏,我在大学里已经有了男朋友,他是我们一个系的,和你一样爱好体育,同时另外一个最大的爱好就是爱我。谢谢你给我的快乐时光,同时祝你生活幸福。
我不知怎么会和心里想法相悖地写出这些字句,也许爱情只为相互伤害得更深,我不要他想我,而我对他的想念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很快回信了,字里行间满是怀疑,冲动,愤怒,忌恨。但他的激动在信的最末却冷却下来,凝缩成一句话,只要你过得开心。
我微笑着把信烧了,我一页一页把它们丢进火里,火光映得我脸红红的,十八岁少年心中从此燃成灰烬。
校园仍是我不喜欢的样子,也许没有我喜欢的校园。它离我想像中太远了,对着窗外烟雨蒙蒙的南山我又想起我曾有过的那些梦想,我要考重点大学,我想出人头地,我想拥有正常人拥有的爱情婚姻家庭,我要成为……。可惜梦想都跟不上现实,我什么都不是,还得在这个地狱般的学校里呆四年,如水流逝的四年青春啊,我听到时光的抗议,蝴蝶的尖叫。
可是生活却以它多样的面孔,向我展示出人生的另一面。过去我一直把自己圈在书本圈在家中,我还没见识到外面的大世界。在这里,在这个明显有别于中学校园的半个社会里,我发现还有很多我没有考虑没有真正融入过的生活。
认识伊扬便是在这时,学校高处的一个倾心沙龙里。这里张着齐天广宇的露天雨棚,这里是学生夏日最喧嚣尖叫的理想消暑休闲的去处。晚上不到上灯时分,早已经人满为患语浪喧天了。
我们相对坐着,啜着大杯的可乐,远眺山下浮华的夜光城市,无数的灯光和着山下腾起的薄雾浮上来,遥遥的无数眼睛在诡异离奇地看着你。这是典型的一个山城,长江从中把城市拦腰划成一刀两段,山头如浮在水中的一只巨龟,山上隐隐烁烁的灯光,在江雾较薄时,你还可以看到江心航驶着的渡轮。
这是桂子飘香的十月。我们坐在最高山头的一个凉亭里,对着山下漫卷的薄雾,我们的眼睛也被雾浸湿了。他说他又收到新生的一封情书,我低着头,不发表意见。他说他对那女生没有感觉,他看住我。我明白,但我不会表态。
我知道有许多女生喜欢他,追求他,但都被他挡回了。在我认识他之前,第一次遇面,我便有被灼痛的感觉,我亦不会想到我今后的生命会为他点燃,为他燃烧,毕竟,人生有这么多莫测的变数。后来,我参加文学社,和他接触见面的机会多了,他在学生会里担任干部,因部门之间的通往吧,我结识了他。再后来,听到关于他的许多“艳遇”,他们系的小妹妹们,包括刚进来的新生,也淘金淘到他身上了。说话的人言语里很是羡慕,妒嫉,也有对小女生们的气恨。
这时有人插话说,人家的身材好嘛,走出去绝对是个模特的样子。
他以后的女朋友也一定很漂亮。
是么,我笑,握紧手里的茶杯。不知是无奈失意还是略微有点不服有点酸意,我本不应该听到这么多关于他的隐私的,尤其是对他的溢美之词,这更会加强我对他向往及对我自己无力抓住什么的无奈。
每次见面只是平淡的一声招呼,他工作很忙,也少见到他。偶尔在开大会时看到他挂着相机为老师为女孩子们拍照,那些女孩子尖叫着,夸张地作着姿势,而他的样子更显得“拽”了。我这时总是要转过头去的,因为心酸,痛。这世界有些东西生来就注定不归我所有,我不知道我拥有的还有什么。
寂寞,孤独,我看书,写字,听音乐,上课。其实我不喜欢上课,老师讲的道琼斯指数恩格系数我现在也没有弄懂什么回事。倒是喜欢那个漂亮的年轻女老师,听课还不如望着她审美,我想像我要是以她的身份出现在男孩子面前会是怎样一副人生。
我在校园里开始小有名气了,班上从来不和男生打交道的女孩子也知道我们班上还有一个会写如钢琴曲般优雅小说的同学。我比较孤僻,喜欢独来独往,以至有些老师根本叫不出我名字,连班主任也常常忘了我的名字,倒是外班别系的文学老师能一眼叫出我的笔名。但很多的故事写在纸上,却无处发表,因为它们太另类,常人不会接受的同性感情,所以它们一出生也等于消失,如写在水里,写在空气中,随着时间流失我的离去,它们也杳无影踪。我很为它们怜惜感叹,因为它们是凝结时间最美的果实啊。
八
我有意采取逃避、不是因为胆小,不是因为害怕陷落,我只想在你醒来的有一天,记起我写给你的诗,记得我们相遇的那些美好清晨。
想起在游泳池里,波光潋滟的水里,映照出他健硕铜色的皮肤,那光泽耀得我几要晕眩。他贴近我,挡不住的疯情诱惑,他说我喜欢你。
他如豹般敏捷的身手,就迅如闪电靠近我,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池边小屋里,屋外下着隆隆的雷阵雨,大风大雨也刮跑了所有的游人。
在他宽广雄厚的怀里身下,我哭了,哭得像外面风雨里摧折的草木。
他说小咩我会对你好的我会一辈子不离开你。
我说你不要骗我你不要说谎。
会的会的我会的。他以热吻堵住了我继续喷涌的热泪,也堵住我因伤痛流泪不止的心口。
他光裸上身,只一条紧绷的黑色内裤,弹出他性感粗旷神秘柔情的一面。他浑身冒着热气粘在我身上,不要我不要我拼命抵抗,而他更强力反弹地聚拢来,我们的皮肤撕扯着,磨擦着,火花四射,星点迸落。他强悍得像头豹子,我小腹上双腿间感觉到强有力的抵牾,坚挺的利剑穿透刺破任何虚假的反抗,我全身生出好多胶水,我愈加紧密地反贴紧他,黏黏牢牢,势难两分。
他胸肌有力地挤迫我,在他丰润结实的怀里,我感到虚弱疲惫松驰无力。我想爸爸我想妈妈我想起好多好多,如果可以,我愿意折掉一半的人生,只愿陪他度过这一刻。
我们在学校背后的南山放风筝,渺无人迹的荒山密林成了我们相聚密会的最好去处,幽谷厉风回旋着我们放肆的大喊大叫,嶙峋怪石上还刻着我们的名字。我叫它三生石,如果有来生,我愿意还是遇到他,虽然我不要再做男孩,不要再重复今世的故事。
暑假我不想回家,看同学陆陆续续接二连三离开学校,寝室里空荡荡只余下一个我时,我才觉得我应该回家了。伊扬也没回家,他们文体部搞社会调查下乡活动,过几天就要出发,他要我这几天搬到他们宿舍去住,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寝室早空掉了,孤单的人是可耻的。躺到他身边我还是很紧张,虽然我们不只一次身体接触,但这样同床共眠却是从来没有过,有居家的感觉,这正是我陌生的,害怕的。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他,反之,他也一样。距离过于亲密往往带来疏远恐慌,我发现我不适合双人世界。
为什么,他不懂我。
因为我寂寞。我说的是真的,虽然拥抱着他,辗贴着他,感觉是真实的,内心却是空洞的。我寻找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在哪里,我也不清楚。
我会让你开心的。他把我压在身下,倾情吻我,刚才的心烦意乱逐渐在他的火力下消化,我闭上眼睛,仿佛看到另一个我,他羞红着脸,双眼紧闭,他的眼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他心里只有现在,他湿淋淋的像从水下浮上来,嘴唇更是红得怕人。
他忽然哭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心里惘然疑惑,我怎么成了这样呢,我一直是个听话守规距的好孩子啊。他不知道对面前这个帅哥有几分喜欢,不知道这叫不叫爱,他需要他,他们在性的战线上统一到一起。
不要了,他忽然一把掀翻身上帅哥,我不要这个。
不要这个?那你要什么?帅哥一头雾水。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还是走吧。
我们就这样分道扬镳,我不知道和他的感情有多深,我们陷于怎样一种暧昧关系。也许我是个不适合作爱的人。
一个无性者。
整个下午,我只是坐着环城车围整个山城一圈圈转动。我心绪特别凌乱时,我就喜欢这样,我喜欢坐车,从小就喜欢这种飞翔晕眩感,好象什么都漂浮着离我而去,而我却抓不到一样。
黄昏,我又来到了长江边上。滔滔的江水只在画面上看过,我觉得这里的江水很平稳,翻卷细小的浪纹,不见一点奔腾大势的气魄。我连投身其中让巨浪拥抱我的冲动也没有。这里是寂无人烟的平山秀谷,江水悠悠缓缓从脚下流过,岸边草地上零星开着白的蓝的黄的紫的花,我拽了几根草根,歪过头看落下的斜阳。自东向西绕了中国纬径一大半,绕了一大圈,发现最美的还是最初始的。就比如我想念童年,想念宏,想念无声无息但无忧无虑的日子。虽然它们未必是最好的,但最好的却凝结在其中了。
不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水气还是蓊郁蒸人的熏着少年,只是他的心中逐渐明朗,他可以不要作爱不要性爱,他只要回家,回家。
九
父亲憔悴了好多,我才发现自己的残忍自私不通人情。我不要离开你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夜色低低垂帘,我和父亲独处一室,他风霜的脸上平静地笑,咩儿,你也大了,我希望看到你过好,不要求你活得怎么风光。
我知道,我开始懂父亲了,我一向对他的低调生存方式感到压抑,困惑,不解,我要反抗,要冲透他设定给我的低调压抑的生活模式。身心俱疲的我发现,不属于你的很多,有些是从来不曾为你拥有,有些是曾经拥有过却很快离开了你。对于前者,我可以保持沉默,因为我已经习惯没有;但对于后者,我是始终永远无法释怀,它是种分裂的痛苦,是身心撕开的巨痛,是命运对人的惩罚。
我们那晚坐到很晚,外面很大的风飞跑着刮过我家的院子,月色皎白地照在庭中桂花树上,我想起很小的时候邻居的姐姐和我作的一个游戏,她说中秋月下桂花底下可以听到天上牛郎织女的私语。
我不信,我们挤在很窄的树阴下,我凝起精神听,除了絮絮风的喁语,连鸟的呓语也不闻一句。但我还是坚信,天上和人间一样也有感情的对话,除非天上没有人。
我还想起我和宏先生的第一次接触,也是这么月光雪白的一个晚上。那天他要我把参赛的作文拿去给他看,让他修改。
我很害羞,很不想去,但是,我本人还是照着事情的必要步骤程序去了。三楼,那间小小单人房间里透出的柔和光线,静谧,梦幻,它一直是静卧我心里的眼睛,它不怀好意邪笑地窥视我,你不是一直想进去么,你不是一直渴望进入到这个神秘未知的小世界么,你不要欺骗自己,你想,你喜欢,你需要。
对,我想,我喜欢,我需要。
我是怀着一颗多么虔诚敬畏的心来到你的门前啊,那光线一直是指引我蜿蜒迤逦前进的眼睛。然后,你打开门,热情微笑迎接我进去,我无处措手足,局促困窘,呼吸心跳都达到一百几十次。我没有接触男人的经历,尤其这么近地面对你,面对英俊温情潇洒飘逸的你,我心里回旋呼唤倾慕迷恋的老师。
他坐下来看我的文章,我的眼睛不听话地老往他修长结实的大腿上靠。他刚冲洗过,T恤紧绷地弹在起伏的胸脯上,运动短裤里流出生动性感的大腿,我顺着它们求根溯源,脸就忍不住红了。他好象没发现什么,又好象注意到了什么,脸上还是洒脱地笑着,笑得酷酷的,也笑得我心里疼疼的。
老实说,他说的什么我都不会记得,我只是来看他的,近距离地端详他就是一篇最好的作品。评完作文,我要走时,我心里无可奈何地想着要什么时候能够“故地重游”。我嫉妒课代表陈海燕,她总是可以自由无阻地出入他的办公室包括这里,随时可以闯入毫不客气地饱览春色。而我不行,我只能站在远远灯光不及的地方望他的窗户,想像他的世界。
天色浓重,他问我回家路好不好走怕不怕。
我不想回到那个冰冷无生气的家,我要留下,我要和他在一起。也是在那一天晚上他知道了我的家庭情况,以前或许他只是不完整地听说些片段,因为我在学校里是个问题儿童,离异在那个年代还是个避讳触及的敏感问题,单亲家庭的孩子更是为人不齿。我记得小时候,许多野孩子围着我,他们骂我是拖油瓶,我一点也不懂,但我能猜出是什么意思。我疯了,冲过去和他们扭打在一块。我伤痕累累回到家里,没有温暖没有问候甚至连疑问都没一声,没人发现我哪里不对,他们都不是我的妈妈,连爸爸也不管我,我见不到他的人影,我一个人在昏暗灯影里又伤心又害怕,我很怕一个人呆在家里的,墙壁像在和灯架吵架,天花板在和地板对话,它们声音尖利,磔磔怪笑,有时墙壁破开一个花手巾包头的老太婆走出来,吓得我一声尖叫,醒来发现却是一梦。
……
他抱紧我,很突然,但很自然,因为我此时已经哭得泪雨滂沱。他的嘴唇在我发际拼命地擦,而后,我感到有两点冰凉的东西落在我头上。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心里呐喊,我们使劲抱在一起。我的身体不停地抖,不知是害怕是紧张是激动还是从未接触男性的本能反应,我完全不知怎么运作,完全是靠他引导我。他说尹咩你知道吗,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想我。
我心里点头,但还是有被人识破秘密后的无地自容和羞愧难当,他抱起我,把我放倒在床上,他慢条斯理解我的衣服,我的衣服也确实简单,三两下我已经是在他的一览无遗下。
我紧张得张口结舌,心里敲响一千个鼓点,我的手麻木僵硬的,我头晕地望着他慢慢褪下外衣,结实紧凑的肌肉,幽幽深深的双眸,他熄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不怀好意地窥视房里的一切。
他的身材匀称完美如古希腊的雕塑,他温情覆盖辗压我时如风覆压在水面,他在我耳边低语别怕我会很小心的,如天地四合,如泰山覆顶,我不能言语,不能行动,我只有流泪的分。
我说我好丑好丑太丑太丑。
他说咩儿你何苦这样贬自己呢,你在我心里是小天使啊。
我说我为什么没有妈妈他们为什么要生我。
他说我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只觉得你不要太苛求自己。
……
他抱我坐起来,他把我放到他腿上,我羞涩得闭上眼睛,前腹强烈地感到抵牾,一个欲望脱离了我本身,它张扬着,索需着,它叫嚷着我要,我要,我要……
月色西移,房子里暗淡下来,这夜是属于我们的,属于性欲的,属于情人们的。
我没有去他的家,那个踞于三楼之巅曾经是我们快乐伊甸园如今是他和娇妻伊甸园的地方。算起来,自从他结婚以后,我一直都没有看见过他了。只是有个见面的想法在心里萌生,我不知不觉地已经站在学校的大门口。还是如旧日的清幽雅静,梧桐树还是茂密成荫,落蕊积了一地。站在空无一人大风凛冽的回环走廊里,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单纯幼稚的男孩,他一遍一遍地在老师楼下的空地上徘徊走步,天空漂洒着细小的雨,他没有撑伞,也不找地方避雨,他只希望在楼下能遇到他的老师。他老师刚刚结婚了,他娶的是另一位女辅导员,老师的家举目可及就在三楼灯光亮着的地方,可男孩不想过去,那灯光从没有像今晚这么陌生,它粉红的,柔和的,是温柔的眼睛,却突迸出刀子般的寒光,它曾经是指引他前去的诱惑,今天却是阻止他接近的警戒。
故事是会重复的。
我走在一个轮回百世跳不脱的圆圈里,不知经过多少世的辗转流传,这个故事还在继续发生着,它不会熄灭,也不会消亡,它始终存在着,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像尹咩一样的小男孩,他们在老师门前楼下彷徨,也许他们不地会像我这样消极退避,对爱的人应该说出爱你两字的,毕竟人海太大,钟爱太少,错过一次,也许就是错过永生。
十
后来我就听到了关于他死于弱水的消息。
风声在窗玻璃上磨擦,我听着有点像有人的声音。夜是安静的,也是属于某些游魂的。因为在这个世界太多不属于我们,我们可能会在死后寻求一些什么。于是,我们到处行走,我们在暗夜穿行,只为寻找生前没寻觅到的东西。
我觉得他的声音来找我了,是他的声音。他轻轻的喘气,他低低的叹息,他拥紧我时的呼吸,他无言展开肢体的默契。我不相信他死了,正如我不相信他就这样离开了我。
有时,活着的人像是死了,死掉的人却总好象活着,他活在各处角落,活得有声有色。
十一
学校不复往日的荒芜寂寥,它一天比一天漂亮恢宏,只是,我心里渐渐平复成荒原。我还是有时碰到伊扬,他留恋的眼神想要解释什么,但我们已形同陌路。我指的是心理上,我们仍会打着招呼,有时几个同学一起去看电影,他若即若离走在我身后,我心里却是如明镜的亮亮,我知道他需要的是什么。我们都没有时间,忙不完的过级考级,然后是面临毕业,恐慌,加紧充电,辅修,到处找工作,为将来作设计……
后来看到他和另一个漂亮的少年走在一起,后来又听说他有了女朋友,再后来我渐渐忘了有他这么一个人。最后一次见到他,我送一个同学离校,在宿舍楼下迎面撞上。
尹咩你要回家了?他怀恋。
我笑,算是默认。
他伸出手放在我肩头,保重。我心里怎么随之发出沉重地一声叹息。
徜徉在人群熙攘的大街,阳光充足尽情地泼洒。我想起一个人,他有着细长的笑眸,湿漉漉的头发,他一身鲜红球衣穿过满街的阳光花香人群跑向我身前,他说尹咩你怎么才来啊。我茫然四顾,视线被穿梭不定的人群挤乱,在这个秋季就快到来的都市,没有他的影子,他生活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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