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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中) 文 / 伊尔根觉罗 (粉丝群)

古允源苦笑一声,指挥着伙计们系绳子,运货物,这边又分出人手,过河去帮刘黑塔的忙。一直忙到月上梢头,所有的人、骆驼和货物才都平平安安地到了对面岸上。这时大家都已经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老齐头和年轻领房领着一帮人搭帐篷、生火做饭。古允源来到刘黑塔身边,一拳捣在他的肩上,眼里却是笑意:“方才我还真以为你沉到底了呢?”

刘黑塔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让古大哥你担心了。我就是图个好玩,其实这水根本就不在我眼里,我三岁的时候就能潜在水里抓鱼了。”

“想不到你水性这么好,倒叫我白担心了。”别看古家村外就是新安江,古允源却是半点也不通水性,他的授业恩师谨守孔孟之道,从小就告诉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因此凡是危险的地方都不许古允源去。古允源想起老师的话,又想到此番一行何止“发肤”,压根就是拿性命去赌,不由得有些感慨。

“古大哥,你在想什么?”刘黑塔见他出神,直接问道。

“哦。”古允源笑了笑,“没甚么,我在想小时候的事。对了,刘兄弟,你是老爹的螟蛉义子,可却怎么没跟了老爹的姓?”

一句话问得刘黑塔敛了笑容:“这就是老爹厚道。我七岁那年,汾河发大水,我家的村子整个被冲了,爹娘只来得及把我丢到一个木架子上,就被水冲走了。等我醒过来,就已经躺在常家的炕上了。后来听邻居说,当时上游冲下来东西,别人都挑值钱的捡,只有老爹看我还有口气,就把我抱回了家。”

刘黑塔说到此便沉默了下来,古允源知道他在感伤前事,也不来催他,刘黑塔过了一会儿又道:“别人都笑老爹傻,正好膝下无子,捡了个儿子却又不叫他改姓。只有老爹私下对我说,不能让老刘家绝了后嗣,所以坚决不许我改姓。”

古允源大是动容,叹道:“常老爹虽是商人,行事却比那些饱读诗书之辈更具侠烈之风。”

“哼!商人怎么了?”老齐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听见古允源这话,冷笑一声:“我记得去年夏县蝗灾,官府要我们驼队商会捐钱,大家一想都是乡里乡亲,大大小小的驼队一共凑了三百两银子。后来一打听,这笔钱到了夏县统共就剩下了不到二十两,其余的都被那帮狗官一层层扒了皮贪了污。要说那群当官的哪个不是读书人,却心地龌龊得连我们这帮下三滥的脚夫都不愿与之为伍。”

古允源闻言一震,只觉得老齐头的话与自己老恩师的话在心里撞来撞去,一时竟不知那个才是金玉良言。要说他被流配这许多年,眼里看的,耳里听的,早就知道当今之世圣人之言根本就是镜花水月,此刻被老齐头一语揭破,竟隐隐觉得自己当初被革了功名也不是一件坏事。

“老齐头,话别说得那么糙,古大哥也是读书人,我看和那些当官的不一样。”刘黑塔粗中有细,见古允源变了颜色,担心他心里难过,故此用话解劝。

“别说当官的了,就是咱们山西的那些缙绅老爷,不也都是与官府一个鼻孔出气,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老齐头方才也喝了几杯暖身,此刻酒一上头,也顾不得看别人的脸色,只图说个痛快。

“仗义多从屠狗辈,负心每是状元郎。”古允源背着手念了几句诗,眼见天边云开月明,不知为何竟心情大好起来,对着眼前的大河一声长笑。身后的刘、齐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读书人发了什么诗性,却不知从这时起,古允源已经不再是读书人了。

从枯水河出发,向前直走便是一条条的山梁,驼队便在山梁之中穿行,如此又走了足足三天,穿过号称“天兵守城”的犊牾山,前方突然豁然开朗,一大片草甸子横亘在前方,无边无际。这里因为有北方的狼山与大青山挡住寒气,又有地热温泉,因此中原虽然已入冬天,此地却仿佛刚入深秋。

驼队伙计都在欢呼雀跃,刘黑塔也长啸一声:“嘿嘿,总算是走出来了,这几天抬头就是那一小条天,差点没把我憋煞。”

古允源也觉得胸臆为之一宽,只有老齐头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反而叹了口气:“再往前面走不远,就到了黑水沼。”

“齐老爷子,给咱们讲讲这黑水沼吧。”驼队的伙计,包括那年轻领房在内,都没有到过黑水沼,对这传闻中的“鬼沼”半是恐惧,半是好奇。

老齐头拔了一根草茎在嘴里细细地嚼着,眼神逐渐迷离起来,半响才开口:“恰克图这地方你们一定不陌生,那是我们晋商与蒙古、俄国进行货物交易的重镇。无论是南方的茶叶、木材,还是本地的草药、粮食,都要经过杀虎口运向漠北,奔的就是恰克图。”

山西驼队常年走的就是这一条线路,驼队众人自是熟悉。但走这条线路有几大弊端,一是路途遥远,没有河道水运,全凭车马骆驼,路上损耗极重,二是漠南蒙古的几个王爷私设了关卡收取厘金,盘剥甚重,第三点也是最让走西口的商人头痛的就是这条路上匪患猖獗,杀人越货相当狠毒,近年来商队不带上十几个走镖的好汉就无法成行,这也是极重的一笔负担。

有了这三重,走西口的道上可说是一路撒满山西商人的血汗,但是放着现成的一条近路却无人能走,或者说无人敢走。这条路就是“黑水沼”。这片由长茅草甸子形成的沼泽,方圆百里,只要走过去,就是一条坦途直通恰克图,比之走杀虎口那条路近了至少十天,而且路上太平,又无税关。可就是因为有“黑水沼”拦在其中,好端端的一条路,一百年来竟然成了天堑绝壁。

“真的就找不到一条路穿过去?”古允源始终不信,方圆一百里,难道就没有一条路不成。

路倒是有,只是年年变,甚至月月变,有时竟然一天之内就会消失。“走这泥沼没有技巧,全凭运气,有时你觉得脚底下稀软,却偏偏就能踩过去。有时候明明看着像结实的硬地,其实只是被太阳晒干的一层泥壳,一脚陷下去,九头牛都拽不上来。”老齐头对这泥沼知之甚详,一番话说得周围几个年轻伙计脸色发白。

“老爷子莫非走过这条路?”古允源灵机一动,问道。

“我没走过,我的一位本家叔叔倒是走过,而且也没走通。当年他的驼队只走了一里地就陷了三匹骆驼,还搭上一个伙计,当时就知难而退返了回来。”

“要是有大木板子铺上几十里就好了。”刘黑塔突发奇想。

老齐头嗤笑一声;“有什么用,不到三个月就沤烂了。要我说这黑水沼就是阎王爷放在这儿专门拿来收人的,一陷进去直接就到了阴曹地府,连棺材板都省了。”

“老齐头,你别说得这么吓人,好端端的大太阳天,被你一说怎么阴风惨惨了。”刘黑塔打了个冷战。

“走着瞧吧。”老齐头淡淡道,又转向古允源:“古老板,按规矩,走黑水沼要先祭水鬼,一应的祭品我都带着。”

古允源其实不大信鬼神之说,但他也知道走远道的商队有很多规矩忌讳,如果不祭水鬼,恐怕没有一个伙计能安心上路。于是点头应允,等走到离黑水沼不远的一处空场,便将这桩差使派给老齐头。

老齐头一脸的庄容,指挥伙计卸下两个箱子当作祭桌,铺开一领白布,上面摆上香炉,瓜果、三牲,唯独不见祭台上常见的水酒,都说水鬼中有不少是因为贪杯失足才落了水,所以极恨杯中物,故此祭桌上不见酒。

等到物品排放整齐,老齐头转回身来请古允源上第一柱香,古允源坚辞推让,老齐头却守着规矩不肯越权,古允源只得敛容振衣,恭恭敬敬地上了头香。接下来是刘黑塔,他算是这趟驼队的二东家,然后下来是老齐头,年轻领房,之后伙计们按在驼队中的分工高低依次上了香。

老齐头最后紧闭双目,念诵告词:“脚踏实地心不慌,南天门里闯一闯,水鬼祭毕应退避,一心一意走天光。”念完之后,两个力大的伙计兜着白布将祭品一股脑地倒到了黑水沼里。

古允源倒是没听老齐头在念叨什么,他仔细地看眼前的黑水沼,从表面上看却是看不出有什么凶险,只是泥地上的茅草长得比岸边茂密,而且泥沼里除了草,连一株小树也看不到,泥沼里不时冒上几个泡泡,倒象是里面有什么活物在吐气。。

就在古允源放眼打量黑水沼的时候,从旁边的小路上走来一名年纪与老齐头相仿的老农,肩上背着一担子的草,腰上掖了把短镰,看来是打草的当地人。

这老农乍一见眼前这阵势,就是一愣。老齐头连忙迎了上去,笑呵呵道:“老哥,身子骨还好?”

“哦,还好,托福了。”老农有些明白过来了,试试探探地问:“你们这是要过黑水沼?”

“是,还望老哥指教,从什么地方过牢靠一些?”老齐头要问的就是这句话。

“这个嘛。”老农抽了抽嘴角,沉吟着不作声。

老齐头见状从口袋里掏出十个制钱塞在老农手里,“这点小钱请老哥喝茶。”

“哎呦呦。”老农慌了手脚,连忙推让着,一边开口道,“不是我不说,我先问问,你们,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啊?”

“我们是太原府的商队,要赶到漠北去。”

“怪不得,我看你们也不像附近县城的商队,要是附近的商人,也不会今年来闯黑水沼。”

古允源听出老农话里有话,赶上来作了一揖:“老人家,请问‘今年’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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