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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一丁如约而至,并且带上了张四宝。
由于他亲自督导,各村在春灌的同时陆续开始收敛禁烧秸秆保证金,相比之下,荆寨已是落后了。不过,樊盼儿总算听了话,看来不论是对事还是对人,不抓到点子上绝对不行。吴一丁扣死了樊盼儿的腕脉,不怕她不听话。
迈进村委会,樊盼儿早已把村民小组长召集齐,还有一部分村民被当做骨干也吸收了进来。
樊盼儿把俩人让到前头坐下,就宣布开会。她没有多说,主要内容由吴一丁讲,这是事先定好了的。吴一丁是怕樊盼儿把事情办夹生了,这才喧宾夺主。
“乡亲们—,去年是奥运年,这咱都知道。哪今年是啥年,你们知道不?”吴一丁上来就卖关子,为的是吸引大伙的注意力。他把众人扫视了一圈,见没人搭茬儿,就自问自答接着道:“今年是大庆年。我们建国六十年了。六十年一个甲子。所以,今年的国庆节要隆重庆祝。所以,今年比去年还重要。今年所有的工作都要围绕着这个中心转。我们紧靠着首都,天子脚下,我们做的咋样,上边看得真真的。所以,我们的工作一时一刻都不能掉链子。我们荆寨是全县的先进村,这么多年了,啥时候落后过?今年,我们村还得处处走在前头。可是,我们村也有个别人不顾惜荣誉,丢荆寨人的脸,比如去年,有的农户乱烧麦秸秆,污染环境。烧秸秆污染大气,增加二氧化碳排放量,这是各级政府一再禁止的。因为,增加了二氧化碳的排放,造成全球气候变暖,该降雨雪的时候不降雨雪,不该降雨雪的时候又大降雨雪,我们就得遭灾。去年开春,南方的冰冻灾害,咱村不少人不是连春节都没能回来过吗?今年春天又是多年不遇的大旱,搞得我们的春灌很艰难。你们村要搞喷灌,为啥?还不是为了节水。现在,水愈来愈少,咱河北好多河流都干了,不省着使用哪行?昨天夜里,你们可能听到炮响了,别以为那是打雷,那是县里在往天上打火箭,利用天气实施人工降雨,可是没有成功。乡亲们,我们抗旱的任务相当艰巨。所以,今年谁也不许再烧秸秆了。为了防止个别村民不遵守这个规定,我们采取了一项措施,各家各户要交纳禁烧秸秆保证金。到了年底,确实没烧的把这笔钱再退给大伙。谁要烧了秸秆,这钱就做为罚款了。今天,在村民小组长以及村民骨干这个范围进行动员,就是要求你们做好大伙的工作。说近了,我们要听中央的话,为了提高北京周围的空气质量,为了六十年大庆能有一个良好的气候环境。说远了,是为了降低全球变暖的速度,为了减少天灾对人类生存的不利影响,履行每一个村民的责任。”
到会的人们低着头,鸦雀无声。他们原以为把大伙叫来是研究咋加快春灌进度的事,没想到乡领导跟他们转了一个大圈子,是让大伙交保证金。提到掏钱,那是最让人心疼的事。在农村种大田,一年除刨净剩,一亩地也就落个四五百块钱。这钱将将够过个紧紧巴巴的日子。至于盖房造屋,婚丧嫁娶,添置大件东西,迎来送往随份子全得凭家里有人外出务工去挣。闹好了,一个人一年能挣回个五六千,七八千块钱。闹得不好,颗粒无收,空手而归也是有的。难怪村妇们各个死抠儿,进了她们手里的钱,想再往出要那是万难。
看着与会众人除了默默地叭嗒烟,就是低头不语,吴一丁的脸拉长了,“我说,你们有啥想法都说说。你们里边有党员吧?党员带头,说说,说说。”
吴一丁这么一讲,村民小组长中就有人捅党员们的胳膊。被捅的极不自在地扭动着身子,把头埋得更低。荆寨的党员本来不多。荆天宝当支书的时候,村里的党员发展工作就不快。荆天宝殁了这几年,更没有发展新党员。今天到会的几个党员谁也不愿先表态。
下边人们的小动作,吴一丁全看在了眼里。他拿手一指,“你,就是你,甭低着头儿啦。党员嘛,就得处处起表率作用。不就是发个言嘛,又不是拉你上前线。”
被叫起来的人吭哧着道:“这,掏钱的事儿,……还得跟我屋里的商量咧。”
大伙哄地笑开了。这是村里出了名儿的老实疙瘩。当初,荆天宝就因为他老实,说啥是啥,才发展他入的党。这是荆天宝坚持的一条基本原则:心眼儿太活泛的人能时时处处听党的吗?
“笑啥笑!你们有谁敢夸口说甭回家做老婆的工作,有谁现在就能把钱拍到桌儿上来?”吴一丁的手往桌子上一拍,“跟老婆商量不丢人现眼,问题是咋商量?要跟老婆讲道理,教育她们听党的,听政府的。人民政府能祸害自己的子民?逢事要往远了想,甭老盯着自个儿的裤兜。其实,你们那裤兜有多少钱我还是知道一点儿的。比如,分给你们荆寨各家各户的征地补偿款呢?都干啥花了?你们都说说。别以为我不知道,都吃了喝了赌了,填瞎窟窿了,对吧?我告诉你们:现在才是正经掏钱的时候。党员们,小组长们,你们都是荆寨的骨干,你们得站在党的立场上来完成这项工作才成啊。”
大家伙儿都绷紧了脸。人们心里着急的是赶紧给冬麦浇足水,谁的心思也没放在交纳保证金上头。
看着众人又没了声息,吴一丁冲张四宝道:“张主任呐,你也给大伙讲讲。”
张四宝胸脯一腆,“禁烧保证金该收,要不落后份子们总觉得政府软弱可欺,一级政府部门就得强势,要不还咋工作?我看这事儿简单,现在就算动员部署了。这之后,村里班子要马上落实到各家各户。村里要是人手不够,我们乡综治办可以协助。反正谁要是不想交,谁就是要跟政府过不去呀!跟政府过不去会有好儿吗?”
与会的人们仍旧没有话。只有后边的人才敢抬抬头,朝前面瞟上几眼。吴一丁感觉到会场沉闷的气氛中隐含着愤懑。他不得不安抚道:“我也知道,大家还在为抗春旱着急。我在这儿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县抗旱指导组的领导很快要到咱荆寨来,直接指导咱村的抗旱工作。我相信,今年的春旱一定能扛过去。大伙可不能丧失了信心。”
按着吴一丁的要求,从下午开始,樊盼儿、贯喜明带着村民小组长逐家逐户收敛起了禁烧秸秆保证金来。张四宝也真的派了两个部下跟随在后边。一连跑了五六家,村民们不是说钱不够,就是说到亲戚家借去了,人还没有回来。总之,一份钱也没敛到手。
吴一丁知道了情况,把几个人喊回了村委会。他不容樊盼儿解释,劈头责怪起来,“这咋行?干这种事不能温文尔雅。老贯—,干这种事儿你可不是外行,咋今天也变成了病猫咧?”
“吴书记—,哪家也没说不交,不是钱没凑齐嘛。”樊盼儿见贯喜明没言声儿代为辩解道。
“三家两家说没凑齐,情有可原。这一下午,你们跑了多少家咧,敛上一份钱来没有?我一再强调,党员、干部、骨干们要带头儿。说说,你们是咋执行的?”
“吴书记,我们家的地早被武阳城公司划走咧。樊主任家的地转包给了别人。我们俩不用交,咋带头儿?”贯喜明知道再不说话不行了,只好解释了一句。
“我不是单指你们俩,其他人咧?”吴一丁沉吟了一下儿,“这样吧。我叫张主任亲自陪着你们。一定要加大力度。这道不?”
一行人到了刘学斤家。
“刘叔—,到你们组了。你领着大伙儿,看看先去哪家?”樊盼儿见刘学斤迎出屋来,就站在院子里道。
“好,好。就先去荆天奎家吧。”刘学斤领着众人往院外走。
“等等—。”张四宝阻止道:“樊主任,不是说好骨干带头吗?这位村民小组长,他家还没交吧?”
樊盼儿没吱声。
“呃—,贯会计。家里还剩下不到一百块钱了。我先交五十,剩下的容我抓空拆借拆借,这两天补齐。行不?”刘学斤从衣兜里掏出几张十元的票子。
“学斤—,节前,你儿子不是打工回来了?你咋会没钱?”贯喜明看着递到脸前的票子没有接。他不信刘学斤没有钱。
“唉—,今年他没挣到钱,空着手回来的。”刘学斤沮丧着脸。
“没挣着大钱,还能没挣上小钱?”贯喜明摇摇头,他感觉对方没讲实话。
“真的。活儿是干了,可工钱没拿着。贯会计—,咱不是有钱不交。吴书记讲的大道理咱都懂。等我拆借来钱一准儿补上。”
“听你这话要拆借不来就不补咧。是吧?”
“哪能咧。张主任。哪能咧?”
“樊主任—,你说这样行吗?他组里的人要都跟他这个小组长学,要是别的组都跟这个组学,那还收个屁呀!”张四宝可是不松口。
樊盼儿不敢逼迫刘学斤。她娘最认可刘学斤的手艺,桃园是娘的命,要是闹得刘学斤不包了,娘早干不动了,自己又啥都不懂,不得把娘急死?想到这儿,她上前一步把捏着钞票的手推了回去,自己掏出三百块钱来塞给了贯喜明。
“我先垫上吧。”说着,樊盼儿又转向了刘学斤,“刘叔,等桃儿收下来,卖了钱再说。走吧。刘叔。你不是说去荆天奎那儿吗?”
“这叫咋说。这叫咋说咧。”刘学斤涨红了脸。
“那就奔荆天奎家吧。学斤—。”贯喜明收了钱,撕下一张收据给了刘学斤。他早打定主意,这次不能伤了乡亲们。
荆天奎院里有几家村邻,见樊盼儿五六个人进了院门赶忙避开了。
“老荆—,你这三头牲口还挺招人咧。”贯喜明近前打着哈哈儿。
“可不,都说我这牲口比别人家的好。天地良心哪。不都是人家刘业栋一头一头仔细选出来的嘛。”
“人嘴两张皮。你还挡得住人家说话咧?”贯喜明瞥了瞥院里的牲口棚,“我们可不是看你的牲口来了。这不,盼儿主任带队,乡里张主任监督,今儿是来收禁烧秸秆保证金。老荆—,快点跟老嫂子要钱去,我们还得跑大半个村子咧。”
“哎哟—,哪还有剩余钱儿?儿子寄回来的钱,买砖进料,娶儿媳妇下聘礼,再买牲口,早踢腾了个毛儿干爪儿净,连买牲口草料的钱都没咧。贯会计啊—,我这点儿家当还瞒了你?”
“那你也不能不交哇。”张四宝顶了一句。
“交—。谁说不交咧?保证金又不是收走就不给了。到年底不是还给我们吗?就当是把这钱存银行了。哎—,存了银行有利息。你们给利息吗?”
“不给。美得你!”张四宝倔了一句。
荆天奎似没理会,自语着,“一户三百,十户三千,百户三万,千户三十万,这全乡得是老大一笔钱噢。这要存进银行里,光利息也不是个小数咧……”
贯喜明猛然觉出这根本不可能是荆天奎这类糙人能说出的话,心里暗暗吃惊。这话里的煽动性忒大咧。
樊盼儿也不由打了个愣怔,她从来没往这么深的层次里想过。这是她该管的吗?她的职责里从未明确过。
“老荆啊—,别唠叨了。快跟老嫂子要钱去。”贯喜明催促着。
“不行—。贯会计,这事儿我们老两口子还定不了。你想啊,我那老大、老二俩混小子光想着有了牲口咋分外快了。哪有那美事儿?我们家的这份保证金得均摊到他们头上才行。我们得开个家庭会议……”
“别罗嗦了。你到底是交还是不交?”张四宝没耐心听荆天奎瞎扯。
“谁说不交?打你们进来到现在,我说过不交了吗?”荆天奎也没客气地回敬道。
“那你倒是交哇。”张四宝火从心头起,俩村干部软软绵绵,而他又无法越俎代庖。
“急啥?不是说党员、干部、骨干优先吗?学斤—,你交了没有?可别叫领导着急啊。”
“我……是樊主任,替我垫交的。”刘学斤吭哧了一下儿,羞赧道。
“唉呀—,我啥时候才能巴结上这么好的领导……”荆天奎拍起了大腿。
“别胡说八道。”樊盼儿恼怒了,“我家的地包给了刘叔家,这谁不知道?我交咋啦?你甭乱咬人,现在,就说你家交不交吧?”
“我,……开完家庭会议就交。”荆天奎遭了抢白,不敢数叨了。
“好吧。刘叔—。那我们就先去第二家。”樊盼儿也不想撕破脸。
俩村干部坚持不翻脸,张四宝也没有由头可借以发威了。他们直串到天擦了黑,贯喜明手里仍旧只攥着樊盼儿的三百块钱。
天擦黑的时候,贯喜明的伙计就把吴一丁从村委会请进了饭庄。这是贯喜明提早安排好了的。吴一丁在雅间里看着电视,啜着香茶,等着一众属下的消息。有了张四宝亲自督阵,事情还不顺当吗?
吴一丁办事总爱往顺处想。他推测这次力度不算小,应该结果不差。可他漏算了樊盼儿因为她娘的缘故,不可能为了一个空口的许诺,就不顾一切地伤害村民的感情,她不会忘了爹娘的凄苦命运。吴一丁太习惯于从自己的角度分析问题,而一旦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料的范围,又不禁会恼羞成怒,马上采取激烈的措施,力图把持住失控的局面。别看他一直以青年才俊自诩,其实,他的实际工作能力与常人一般无二。所以,听完了张四宝的报告,一下儿燃起了满腔怒火。
“樊盼儿她人呢?”
“她得给她娘做晚饭,说不过来陪了。”贯喜明小心地应答道:“她说,明天接着敛。”
“明天—?就你们这么个敛法,明天不还是两手空空?你呀—。你呀—!你贯喜明可是荆天宝一手培植起来的干部,咋变成了个糗货?就这样干,你还想接手荆寨呀!”
“吴书记—,我,是有苦难言哪。樊盼儿说,做为村干部对村民们的苦衷得体恤。我一个管帐的能咋驳她?”
“你们体恤村民,你们是好人。可你们体恤我了吗?你们叫我咋跟上边交差!”吴一丁懊恼地拍着桌子。
“把樊盼儿喊来吧?”张四宝试探着问。
“喊她?算啦。还是让我吃个安定饭吧。”吴一丁连连摆手。
张四宝向贯喜明使使眼色。贯喜明转身出去了。
“我早就说,大学生当不了村官。当村干部的那得是狠主儿,得敢切敢拉才行。大学生们一个个都是奶娃子,人事儿没经,还自命不凡,也来当村官?”张四宝褒贬着樊盼儿给吴一丁出气。
这种场合,吴一丁不便再泄愤了,毕竟他还需要有涵养,得喜怒不形于色。看来对樊盼儿的调整还要再往前提了。吴一丁思忖着,没有搭理张四宝。
一阵功夫,伙计们把酒菜上满了桌。贯喜明最后进来,给吴一丁斟上了酒。
“来来来,都坐,都坐。”吴一丁招呼着两个综治干部,“喜明,你也坐吧。”
“哎—,哎—。”贯喜明答应着在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
几盅酒灌下肚,桌子上的气氛开始回暖。贯喜明打开了第二瓶酒,又满了一圈儿,这才开始说话,“按照吴书记的要求,中午吃的工作餐,亏了几位的肚子。这晚上了,再没别的任务,几位可得敞开吃敞开喝呀。”
综治办的两个一般干部,平时单独下村没人这么款待。这次沾了吴一丁在场的光,酒好,菜好,哪还管啥领导高兴不高兴,心思全放在了杯中盘中,倒是张四宝还知道不时地查看一下吴一丁的脸色。往常,只要他陪着吴一丁上桌,席间必定插科打诨,再不就讲点儿荤段子逗乐儿。今天,他知道吴一丁一肚子火气,哪儿还敢放肆,见两个部下吃喝得差不多了,朝他们努了努嘴儿。俩人知趣儿地站起身来。
“吴书记,我们吃好了。您看还有啥要干的工作没有?”
“呃—,你们先回吧。明天干啥听通知。”吴一丁的手摆了一摆。
贯喜明给俩人手里各塞了一盒紫光阁,才让他们出了屋,转身又叫伙计添菜,他一心要把吴一丁哄顺溜了。
这时,前边传来了女人的吵嚷声。开始还在前边,后来竟转到跨院里去了。而且,吵嚷得越来越厉害。
“喜明啊—,别陪着我啦。看看去,是咋了?”吴一丁侧着耳朵也没听清楚,遂吩咐道。
贯喜明来到跨院门口,见昏黄的院灯下,自己的媳妇和伙计以及几个女服务员正围着一个女人吵吵嚷嚷,一时还辩不清那女人的声音和面目。谁咧?敢跑到这儿来撒野。贯喜明气哼哼走了过去。
来到人堆后边,贯喜明看清了,敢情是二顺媳妇。这女人干啥来了?他分开众人,压下火气问道:“侄媳妇,你在这儿闹啥呀?”
“哎哟—!主事的可出来咧。我找我男人。”
“你们看见荆二顺跑咱这儿喝酒来了?”贯喜明扭过头来问伙计。
“我们不认识啥荆二顺。她进来就往咱后院里闯。”伙计们都是外地雇来的,自然认不得几个村里人。
“二侄媳妇,二顺没在我这儿。你上别处再找找吧。乡里领导正在里边吃晚饭咧,别乱吵吵了,叫上边说咱荆寨的人没素质。听我一句劝,啊—。”贯喜明耐着性子道。
二顺媳妇想挤出人堆儿,她的目标是院里那一溜平房,其中有两间亮着灯哪。她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进了后边的,“我知道乡里领导在这儿吃饭。我就找我男人。”
“不是说了荆二顺不在嘛。”
有贯喜明在,伙计们更不会叫这女人乱闯了。因为贯喜明早就吩咐过,村里的女人们一律不许进到饭庄的后边来。伙计们把二顺媳妇往跨院外边推搡。
二顺媳妇挣不过伙计真急了,她跳着脚喊道:“荆二顺。你嫖烂女人,当我不知道哇。你给我出来!”
荆二顺本来就是个软蛋,床上功夫不强,还偏爱惹花拈草,要不是媳妇死把着钱不撒手,明发饭庄的几个小姐非让他尝遍了不可。不管从哪儿抠出点儿钱来,他差不多都填了这儿的无底洞。二顺媳妇精细得很,结婚这么多年早把丈夫床上的能耐摸透了。二顺在外边卖了余粮,家里的公粮自然交着力不从心。媳妇在被窝里攥了那惹祸的东西掂上几掂就估摸出个大概其。这几年,老韩记饭铺添了几个安徽来的女服务员,惹得村里村外的男人总往那儿跑。贯喜明接手,牌匾换了,可这咸肉庄的买卖没丢。这个冬天,农民们打工回来的早,再出去的少,光顾饭庄的人也多,这本是瞒不住人的事。村里的媳妇们凑到一块儿聊起闲天儿,扯起这些事儿,总要骂这些个男爷们省着家里的不用,非要花钱玩野的。骂贯喜明挣这种腌臜钱,不是个好东西。不免也要互相嘱咐看好各自的男人,一是怕花了冤钱,二是怕染上脏病。二顺媳妇对丈夫还另有一番心思,她不仅要通过这事把丈夫彻底管服帖了,还想把事儿闹大,让小叔子在村里呆不住。要是小叔子领着那个朝鲜丫头走了,就不愁那三头牲口没他家的份儿了。这些天,她编着法儿不让男人上身,憋着他,叫他有火出不来,又故意把一张百元大票丢在柜子上。二顺哪如媳妇狡黠,还以为钻到了空子,急慌慌奔了明发饭庄,直接让伙计把他领进了跨院,根本没提防后边还跟着他那母夜叉般的厉害女人。
“嘿—!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你咋瞎喊咧?”贯喜明媳妇不干了。
“我咋瞎喊了?我眼瞅着我男人进了后边的。你连这种脏钱都挣,就不怕下辈子生孩子没**儿?”二顺媳妇被搡得连连后退,只好不管不顾地翻了脸。
“二侄媳妇,你别在这儿无理取闹。你丈夫要真在这儿,他早出来了。我看在你公爹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你赶紧走吧。闹出笑话来可没法儿收场。”贯喜明撂下了脸子。
“谁无理取闹咧?荆二顺—!你个没良心的。你看着你媳妇让人欺负哇!”二顺媳妇撒起泼儿来。
“你这女人哪有这样的?人家这是买卖,懂不懂!”张四宝红头涨脸的出来了。
“你是谁?我找我男人。你管的着吗?”二顺媳妇拢了一把散乱的头发。
“这是咱乡综治办张主任。你别没深没浅的!”贯喜明嗔责道。
“哟—。张主任哪,我丈夫就在那边屋里。我找他回家。他们偏拦着。我自己的爷们儿,我找他还犯法咧?”二顺媳妇的口气一点儿也不弱。她听说乡里的大头儿来了村里,她就是想给喊闹出来。
“你丈夫没在这儿。我不是告诉你了嘛!”
“我亲眼看着他进去的,要不在才有鬼咧。”
“你看这前前后后哪有哇?”
“他准定在那屋里。”二顺媳妇指着亮灯的屋子。她随公爹进过这院落,知道正院房子除了贯喜明一家人的住屋就是雅间。乡里头头们都在那边吃喝,有鬼的地方肯定在跨院的一溜儿房里。
“那是服务员休息的地方,咋会有你家二顺!”
“你不许我看,咋证明没有?”二顺媳妇不依不饶。
“老贯—,你就开门让她看看。没有,她不就走咧。”张四宝成心想看乐子,反不替贯喜明说话了。
贯喜明心里有气,可又不敢得罪张四宝。心想,反正闹腾半天了,荆二顺要真在也早藏好了,咬着牙跺了跺脚道:“好—!二顺家的,今天算你狠。我就让你看。不过,要是没你爷们儿,咋办?”
“要是没有,我给你磕头赔罪。”二顺媳妇也挺干脆。
“哼—!恐怕没那么简单。”贯喜明的脸上显出了凶戾的霸气。
“那你还要咋样?”二顺媳妇愣了一愣。
“要是没有你找的人,我就抓你到乡派出所蹲小黑屋儿去。”张四宝向完了伙又向起东来。
“去—!把门叫开。”贯喜明冲着一个伙计大声道。
众人来到亮灯的屋前。伙计敲了敲门,不等里边应声就推了开来。
屋里的灯光漫洒而出。坐在单人铺上的一个女服务员站起身来问:“老板—,有事啊?”
贯喜明没答话,回过头来问二顺媳妇,“看好喽。没你爷们儿吧?”
二顺媳妇瞟瞟升了炉火的屋里,一张单人铺,一只床头柜,一把折叠椅,屋角是一个盥洗瓷盆,墙上贴了一张美人像,此外再没有别的。她把脸扭向旁边亮灯的屋门。那门没等敲,自己开了。也是只有一个女服务员站在屋里,摆设也是同样。女人一下傻眼了。
“你还有啥说的?”贯喜明质问二顺媳妇。
二顺媳妇打了个愣,不甘心地指指其他黑着灯的屋子,“那些屋咧?”
“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哇。我告诉你,这一排房子都是服务员们不当班时的休息室。”贯喜明见一个伙计手里拿着手电筒,劈手夺过来,逐一照了照那几间黑着灯的屋门,见上面各个都挂着锁,遂道:“你瞅瞅,那里边可能有人吗?”
张四宝没见着好戏,多少有点儿扫兴,索性彻底帮起了贯喜明,“老贯哪—,去腾间房,先把这女人锁起来。一会儿,我走的时候把她送乡派出所去。”
“等等—。”
贯喜明听见了吴一丁的声音,赶忙分开众人。
吴一丁走到二顺媳妇跟前。
女人像一下子见到了救星,忙哀告起来,“吴书记哟—,我可不是给你和贯会计捣乱来了。我真的是来找我男人哪。”
“我没说你捣乱哪。你是谁家的儿媳妇?娘家是哪儿的?”吴一丁语气和缓地问。
“这是荆天奎的二儿媳妇。娘家是西边山里的。”贯喜明介绍道。
“唔—。”吴一丁点点头。
“西边山区出刁民。”张四宝跟了一句。
“胡说!山民性情率真,民风强悍,有啥不好?”吴一丁申斥了张四宝一句,继续对二顺媳妇道:“男人不能老在家里闷着,只要不干邪的歪的,就甭老缒在裤腰带上。知道不?”
“咋不是邪的歪的?”二顺媳妇倏地瞟了贯喜明一眼。
“你说说。我听听。”吴一丁来了兴致。
“我男人这几天一直跟我公爹他们好些人商量,打算偷村外干渠里的水浇地。我早听政府说过,那水是供北京用的,旁人谁也不许动。我劝他不听,非要跟着掺和。我这才老跟着他。吴书记,你说,这还不是邪的歪的?”
“你说的是村外南水北调干渠?”吴一丁惊讶道。
“当然啦!”
“啥时候?”
“好像就是这两天吧。”
“你咋不早报告?”
“我跟贯会计讲过……”
吴一丁看了张四宝一眼,心道:这可是个严重的问题了。他又狠狠地剜了剜贯喜明。
贯喜明心头一阵猛烈的悸动。他算是领教到这娘们儿的恶毒了。
回到屋里,吴一丁再没动一下筷子。他默默地坐着。张四宝也不好接着吃喝。贯喜明感到一顿暴怒的斥责定难逃脱,提心吊胆地立在桌边。屋子里的气氛凝聚得紧绷绷的。
好一阵,吴一丁终于啪啪地拍起桌子,“贯喜明—!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这么重要的情况为啥不向上汇报?樊盼儿知道吗?”
“吴书记—,我不是不汇报。一个娘们儿的话哪有准儿?我是想核实核实,我不能谎报哇。”
“这种事宁肯信其有。真要发生了,谁担待得起?樊盼儿知道不?”
“她总往县里跑。我还没得空跟她念叨。”贯喜明见吴一丁没把火气撒到他身上,提着的心多少放下了一点儿。
“去—。你现在就找樊盼儿,向她汇报。记住,不要说我已经知道情况了。明白吗?”吴一丁朝贯喜明吩咐着。
看贯喜明颠颠儿地走了,张四宝这才问:“吴书记,这事你打算咋处理?”
“你说咧?”吴一丁反问了一句。
“要我看,明儿一早赶紧向县里报告。要不,真有了事儿,这板子该打到你屁股上了。”
“就这—?”吴一丁不屑地瞅着张四宝酒意十足的红脸盘子。喝到这份儿上了,还知道遇事先保护好自己,也算难得了。
张四宝灌下一口凉茶,点了点头。
“四宝哇—,你的好意我明白。可做为我们这一级,领导把我们放在这儿,可不是光让我们通风报信就行了。”这会儿,吴一丁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眼下,你就是再咋拍桌子打板凳,吹胡子瞪眼都没用。贯喜明有一句话说得对,得抓紧核实。而且,越快越好。吴一丁又瞄了瞄张四宝,“农村的事,你经的比我多,你说,那个农村女人的话可信吗?”
“吴书记,你不是说宁可信其有吗?”张四宝疑惑起来。
“说是那么说,但真正分析起来还要有依据才行。”
“这好办。叫派出所长带俩兵来一审不就都出来咧。”
“不好。这样干副作用大,万一要是那个女人矢口否认,我们就被动了。尤其现在不比过去,警力不可乱动。”
张四宝眨了几眨醉眼,“那就让樊盼儿和贯喜明他们先进行核查。”
吴一丁摇摇头,“不好。不好。这俩人到现在还能让我们相信?”
“那咋办好?”
“今天夜里,你跟我蹲一回坑儿,咋样?”
“就……咱俩人?”
“俩人咋了?俩人目标小,不招风。”
“那要真跟他们撞上,咋办?”
“怕啥?多少年了,你张四宝在全乡敢作敢为,也是出了名的。咋刚上了几岁年纪就变孬了?历来邪不压正。真要遇上村民偷水,我们上去喝破,他们也就不敢了。你要是真出动了警力,到时是抓还是不抓?抓了处理不处理?是上不上报?你管辖的地面出了这种事,就算破获了,没给国家造成啥损失,可终究是脸上无光,还是不发生的好。咱一定得提前制止住,把局势控制在咱们手里。四宝—,这事不可莽撞,办好了,我好好奖励奖励你。”
“好吧。我听你的。”张四宝咬牙应承下来,酒气也退去了大半。这几年,荆寨的邪性事可没少往他耳朵里灌,他哪次都听得毛骨悚然,而自己过去对荆寨又多有冒犯,所以,他从不单独到荆寨来,来了也是早早即回,不敢多呆。他打心里不愿陪吴一丁蹲坑儿,只是有口难言。
二人说着话,贯喜明回来了。
“樊盼儿咋说?”张四宝抢先问。
“她说明天上午就去了解情况,摸清楚了马上向吴书记汇报。”
“喜明啊—,你知道这事的分量有多重吗?假如你们村真出了这种事,而我们还蒙在鼓里,事态一旦蔓延,引起周边村子连锁反应,那就可能惊动县里、市里、省里,甚至北京。你们和我的祸事可就大咧。喜明,后果还用再说吗?樊盼儿一个姑娘家,她老娘能活多久,她还能在村里呆多久?荆寨的事,你得多操心。从现在起就得多操心咧。”吴一丁没有再发火,而是耐着性子开导起来。
“是。是。我明白。明天我陪着她一块摸情况。”贯喜明嘴上应着,心里暗自嘀咕对方为啥没再深究?
“错了。让她了解她的。你单独了解你的。明天,我分别听你们的汇报。好啦。你找辆车来,送我们回乡里。你看张主任醉成这样,哪儿还开得了车?我也不想摸车了。”吴一丁只字未提他要蹲坑儿的事。
坐进贯喜明给找来的车里。颠簸中,张四宝把脑袋伸出车窗吐起来没完了。吴一丁皱着眉头,自己在乡政府大门外下了车,吩咐司机把张四宝直接送到县城的家中。
“吴书记,我真不争气。你瞧我这熊样儿……”张四宝苦下一张脸。
“得啦。我不为难你了。”吴一丁拉上车门示意司机开走。他可不想因此而取消今夜的行动。
回到自己屋里,吴一丁沏了一杯酽茶,边喝边理着思绪:荆寨的人历来敢于铤而犯险是远近皆知的。过去有村支书荆天宝强势镇压着还总是出事儿呢。现在,村政权大不如前了,一旦有事,樊盼儿绝难弹压得下。以当前而论,务必在事态尚处于萌芽之时就将其掐死,千万不能让它发展起来。今晚的蹲堵至关重要,即使自己一个人也必须去。
此刻已是深夜十点多钟,吴一丁的酒意也退去了多半。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大折刀,用力一抖,刀头咔哒一声展了开来。他把手指轻轻搭在锋刃上试了试,刀锋在灯下寒光闪烁。吴一丁犹豫了一下,把刀放回抽屉,另取出一根三节甩棍别进腰间,又在柜子里找出一把大号手电筒,换上军大衣,这才出了乡政府。路过乡派出所门外,望望那眨着眼睛的红灯,他抚了抚皮带上缀着的玉翁仲,豪气顿生。这个不过五六厘米大小的柱形玉人儿由头顶到腰部惯有一个通心孔,再呈人字拐出两侧腰后。自从看见它的第一眼起,他就坚信这是块古玉。专家法眼有识。他头一次有了真宝贝,放在哪儿都不踏实。最后,也学了那文物贩子,重新找了根儿红绳串入玉翁仲身上的洞孔,缀在了腰里,再不离身。这个长脸的小文人儿博袖宽衣,双手交于身前拢在袖中,活像北京昌平明十三陵甬道两旁的文臣石像。专家说,玉翁仲就是用于佩饰以辟邪的。有此物在,邪佞还敢侵身?吴一丁终是没有惊动他们,一个人走进了黑夜里。
荆寨距乡里约六七里路,是离乡政府最近的一个行政村,步行也就在四五十分钟之间。吴一丁决定悄悄走过去。
这几年实行村村通工程,平原上,乡村公路的状况已不似以往光景。尽管头上星月皆无,吴一丁仍走得很轻快。
远处有了黑沉沉的影子,那该是荆寨村了。一会儿,他来到黑黝黝的村落跟前。路边,那块标着荆寨字样的照壁显出暗淡的青灰色。吴一丁一直没使用手电筒,这种暗夜,移动的光亮十分显眼,他唯恐暴露自己,黑暗是最有效的保护屏障,他不能惊动任何人,不论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
子时的荆寨沉沉睡去,灯火皆熄,一片安谧。吴一丁有心到村街上转一转,说不定能发现啥动静,可又顾虑自己的脚步声会惹来狗儿们吠叫,就下了村路,沿着村边的田地往村后的干渠绕了过去。
田地里干渴的麦苗簌簌地扫着他的裤脚,凸起的田埂和荒圮的沟渠让他走得磕磕绊绊。突然,脚下噗楞一响,一只啥野物被惊起,擦着他的脚踝窜了出来。吴一丁心头一哆嗦,顺手拽出了甩棍。野物早已不见了踪迹。吴一丁死死攥住棍子的胶柄僵立了半天,见四周再无声息,才敢迈步。他从来没有在春夜冰冷的村野中独处过,第一次觉察出村野的荒夜与白日的巨大差别。在墨色浓重的苍穹下,黑暗中的物体有着各不相同的层次,就连感觉和氛围都完全有别于白天。四周的黑暗里似乎有无以数计的生命体在春夜中不尽的呼吸与蠕动,他每迈一步都可能跟它们发生碰撞。当他深夜难以成寐的时候,也曾在乡政府的大院里踱步,咋就没有过这种感觉咧?吴一丁当然体味不出世间万物自有它们活动的界域。在一个无比繁复巨大的生息链轨中,人类本来只占据着极小的一段,或许由于鬼斧神工般的机缘,或许是天道使然,人类超然巧合地主宰了一界生灵。在其半是英明半是愚蠢的万千年间,既肆无忌惮地涂炭着这个庞大的链轨,又不断遭到这链轨残酷无情的报复。他更体味不到自己其实恰是一个处在自以为创造实则损毁的过程中,报复已然袭近却茫然无知的牺牲品。他还踌躇满志,雄心勃发地设计未来,他能觉察出冥冥之中传来的警示?吴一丁把手中的甩棍挥舞了几下,似乎只有如此才可抵御下一个将与之遭遇的东西。
这时,村子里传出犬吠声,先是一条,接着,引来了更多的哓叫。
才要拔脚的吴一丁蹲下身来,朝村子方向望去,黑压压的屋影中看不出丝毫名堂。别以为狗儿们发现了啥就会旋即冲过来,面对强敌发出威胁性的吠叫,农家的土狗们在远离家门的时候,从没有这种胆魄,只有在家门口它们才会哓哓,那也是因为害怕而在向主家乱嚷乱吼地报信。村中必有较大的动静,狗儿们才会如此连锁反应。吴一丁铁定今夜会撞上偷水的村民,他信心大增,待狗儿重新安静下来,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摸去。
前面远远的地方闪出一星亮光,虽然很微弱,还是被吴一丁捕捉到了。那哪是干渠的方向?吴一丁有点儿疑惑,但那光亮分明是人造光源,绝对没有错儿。是谁在这漫漫暗夜,跑到这寥寂的旷野之上,干啥来了?难道不是为了麦子,不是为了水?不管判断对错与否,先靠近了看清楚再说。吴一丁脚步挪动得快了起来。
前面的微光时明时灭,而且在移动。吴一丁不错眼珠儿地紧追下来。好不容易追得近了,光亮也大了一点儿。忽地,吴一丁脚下一空,收刹不住,他哎哟一声,一个狗**跌进了一道沟里,万幸的是沟不甚深,沟底尽是枯叶干草,只是闪了腰,手心扎了两根草刺儿,没伤着头脸。吴一丁一边吸溜着在沟底跪起身,一边摸索手电筒,想借点儿光亮找寻脱了手的甩棍。手电筒不知摔到哪儿去了,这两样东西不可全失啊。还好,他的手指总算触上了冰冷的棍体,可手电筒却咋也没摸到。
吴一丁靠着甩棍的支撑爬出沟来。他顾不得后腰针扎般地疼痛,抬眼再寻那光亮儿,已经无处可觅。他暗暗埋怨自己太过心切,这一瘸一拐的还咋蹲堵偷水的村民?他抬头看看乌黑的穹窿,又看看四外同样乌黑的旷野,一时竟辩不出了方位。他又抬起手腕,想看看时间,手表的夜光指针趴在一点多钟的位置上已不再动弹。他不甘心地使劲甩着手腕子,指针仍一动不动。难道这就是今夜的结果?吴一丁那股从不信邪的傲气又从心头升起,今夜非抓他一个偷水的现行不可。
就在干水沟左前方不远处,他发现了一大片黝黑的东西。从它与干沟的交叉位置看,应该是村落的屋影吧。瞄着这个距离再往前走就该到村后了,到了村后再走不多远就是南水北调的干渠。只要是村民来偷水,沿着干渠总会堵住他们。想定,吴一丁一手扶腰一手仗棍,一步一挨地迈开脚步。
刚才这一跤因疏于防备摔得不轻,可这黑咕隆冬的子丑交错时分,又不敢亮起手电,咋防备脚下的深浅?现在可好,想揿亮手电照亮也不可能了。腰上的疼痛远甚于手上扎的刺痛。吴一丁狠下心来,咬牙忍着,只要能达到目的,再疼也值了。左前方黝黑的影子看不到了,这证明自己已到了村后。
他挣扎着又走了一阵儿,前面隐约似有人声。吴一丁精神一振,他把甩棍换回右手,放轻了脚步。走了一会儿,啥声音也没有了,本该出现的干渠也没现出身来。嗯—?莫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吴一丁使劲揉了揉眼睛,仔细辩识着黑糊糊的前方。呃—,左前方的黑影中约略显出了一块青灰色的物体。哎哟—,那是村前的照壁吧?自己咋把方向弄反咧。
为了节省体力,吴一丁没有再到青灰色的照壁跟前辨别,转过身又摸了回去。当右侧的黑影消失之后,他向右绕,重又找到黑影。黑影再消失后,他再向右绕,又再抓到了黑影。但前方再没有光亮儿,也再没有了人声。他走着,绕着,两腿越来越沉重,后腰也疼得越加难挨……
就在疼痛难耐之中,他发现右前方又出现了那块青灰色的物体。蓦地,吴一丁呆愣了,难道这又是村前的照壁?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那哪是啥照壁?而是一座略小的水泥碑牌,唯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他再次扑向牌后那锅底般的巨大黑影,高高的黑影阻挡在面前。他奋力将甩棍戳过去,棍头插入了一节儿,是土。哪有砖石?根本不是啥村屋的后房山。
立时,吴一丁头皮奓开,全身颤栗起来,这是遇上鬼打墙咧!恐惧中,他再也推断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吴一丁残存的最后一点儿酒意瞬间弥散得干干净净,心凉到了底儿。他懊悔着使劲儿在手背上拧了一把,也没觉出有多疼。他又把手摸向腰间的玉翁仲,竟吃惊地发觉那小玉人儿已然断成了两截。
吴一丁一屁股跌坐在地,喃喃道:“我这是到了阴曹地府咧……”
许久,许久。远方传来了头一声鸡啼。一阵又一阵的寒意早已袭得吴一丁瑟瑟颤抖不已。他的意识似乎也渐离渐远了……
当天穹中的黝黑变成暗紫,又从暗紫转做青蓝之时,早缩成一团儿的吴一丁勉强斜了一下眼睛,那块水泥碑牌上面潲退了色的字迹已依稀可辩。
燕都武阳台址
196 年县立
远处,鸡啼再起。高高的封土堆下,面色如土的吴一丁被冻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