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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吉他的第四根弦突然断了。
我感到一阵恐惧袭来,这恐惧并不是空穴来风的,因为我想起了小说里的情节,妇人在佛堂里数念珠的时候,突然莫名其妙线就给断了,念珠洒落一地,继而她的丈夫出事了。在我性取向还没有改变之前,我是不可能有丈夫的,所以我的丈夫肯定不会出事,但总会有人出事的,是她,是他,还是它?如果没人出事,我第四根弦断的就毫无意义了。
刚刚按的是c和弦,压根就没有碰第四弦,它就在我弹得兴起时毫无征兆地崩断了,我隐约感觉我会大祸临头了。于是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正在看《**文选》的小馨。对于一个喜欢看《**文选》却又不相信马克思哲学的,而且政治面貌连团员都不算的女孩来说,这件事情肯定难以用马克思哲学原理来解释的。果不其然,小馨合上书,然后邪乎乎地问我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想了想,说:“昨天在街上不小心踩到一片卫生巾,用过的。今早去街角处买早点,又看到一个套,也是用过的。”小馨拿筷子戳了一下我手臂,微红着脸嗔道:“大哥,正吃饭呢!而且不是问你这个啦,是问你有没有遇到灵异之类的事情?”我顿了顿,说:“我总看见我们房间里有一个丑陋的巫师拿着塔罗牌在算什么东西。”
小馨惊恐地连忙问:“谁啊?”
“就是你啊!”
小馨不好意思地说:“还好啦,我只是喜欢玩塔罗牌而已。要不,等下我帮你算算呗!”
我立马答应了,好像是求之不得一样的答应。因为小馨的塔罗牌预测一向很准,准的像吉普赛的巫师。每次她晚上用塔罗牌算天气,告诉我明天将会是天大的大晴天,那么第
二天我一定会带雨伞,也准时会在瓢泼大雨中下班,然后拿着我的雨伞去她的公司接她,屡试不爽。
小馨吃完饭溜进她房间倒腾塔罗牌去了。我坐在饭桌前,点了一根烟,窗外雨声淅沥,断了的第四弦龇牙咧嘴地看着我。
“醒来啦。”我被小馨推醒了。小馨拿着牌兴奋地告诉我,“我知道你的弦为什么会断了,因为你需要一个女朋友了。”我抬起头,哦了一声又继续睡了。朦胧中被人披上了一件外套,然后是一阵收拾碗筷的声音。
2
这个县城太小,小到可以经常在拐角处碰到阿丽。这个县城也太大,大到每次跑去碰阿丽都要流一身臭汗。
这次,路上广告车里正播放着《转角遇到爱》,我又在一个街角转弯处碰到阿丽了。可是我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举动,还是一如既往的遇见,错过,背影,眺望,思念。
当阿丽的背景逐渐朦胧地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处时,我骂了一句,我草!我是在骂广告车,我就纳闷了,一个替避孕套打广告的车为什么要播放《转角遇到爱》,后来我私下仔细思考了一下,放那首歌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可我觉得还是用凤凰传奇的歌曲比较适合。
我回到租的房子里,凌乱的房间像是我凌乱的思绪。多次有过冲动想收拾一下房间,可是总是安慰自己,这个世界就这么凌乱,你整洁给谁看?
不过还是要收拾一下衣服了,毕竟内裤还是要换的,外面邋遢不打紧,里面一定要干净清爽,不然人家会说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到一大堆衣服的时候,这个时候阿丽又出现在我脑海里了,我开始幻想她帮我收拾衣服,整齐地把衣服叠好,然后帮我找出内裤递给洗澡的我。然后穿着睡衣在梳妆台前化妆,幻想着阿丽的脸颊,樱桃小嘴,大大的胸部,小蛮腰,想到这里,就不敢再往下想了,怕睡不着。于是提醒自己,赶紧睡吧,明天还要去镇上演出。
内裤还是没有找到,衣服堆成一座座小山,内裤可能就隐藏在其中,用一句唐诗来说的话,云深不知处,只在此山中。
第二天,我醒来后匆忙忙地洗簌,背上吉他骑上车急忙地往镇里赶。
在路上才发现,走的太仓忙,穿着秋裤就出来了。一蓝色的外套,背着一把吉他,踩着脚踏车。上身的装扮都还能让广大人民群众接受,下身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一黄色的秋裤,上面还有点点类似精斑的污渍,像是流浪路过斑点狗身上邋遢的斑点,一双人字拖,冬天穿拖鞋就不正常了,而且还是穿着袜子,生硬地将脚的大拇指和食指分开卡进人字拖里。
路上又看见阿丽去上班,不过这次我不像以往躲着看她,我就径直地飞快地骑过去了。不过她这次竟然多看了我两眼,我一点也不兴奋,因为其他路人也多看了我两眼。
终于赶到了。“陆元,你咋穿秋裤就过来了呢?得得,去准备一下,快上场了。”老王急着对我说。
看着美丽的新娘子,我又想起阿丽了,只是我没有看过她穿白色的衣服,所以想象不出她穿婚纱是什么样子的。
演出完了,老王开始发薪水了,我还穿着秋裤,有点冷。“陆元,这一千元你拿着的。”老王笑眯眯地对我说。这时候,李姨好像是潘金莲好几个月没有看到男人,积累了好久一样,口吐莲花地大声抱怨说:“张老板,凭啥陆元在咱们艺术团拿这么多钱,他就一破弹吉他的,凭啥拿这么多?老刘拿一千元我没话说,人家是跑业务的,辛苦。但是小赵,果子这些玩架子鼓的为什么只有四百元,更何况我这个主唱也才五百元···”李姨还在那唾沫四溅,完全不管其他人对她使眼色。老王抽着烟,边抽边看着这个新来的阿姨,老王深抽了一口,然后弹飞了烟蒂,缓缓地说:“说完了吗?”李姨被这句话硬生生打断,一下不知所措,就像是突然被人抽走灵魂一样。老刘笑着打圆场地说:“李姨啊,你有所不知啊,陆元是王老板儿子。”李姨听了,支支吾吾地说:“他不姓陆吗?怎么?”老刘说:“他随他妈。”李姨还不死心的问:“王老板老婆不是姓张吗?”老刘不厌其烦地说:“所以他叫张陆元,我们一般都只喊他陆元。”
老王开口说了一句,让我再次陷入凌乱中,也让李姨陷入恐惧中。“还是原来的主唱阿丽好!”
3
“昨晚我说的话你考虑没有啊?”小馨端着早餐过来问我。我在镜子前整理衣冠,淡淡的说:“他们之间有必然联系么?”小馨听后不说话了,然后在我房间里溜了一圈,啧啧赞道:“很少有艺术家的房间能有这么整洁干净呀!”我接过话淡淡地说:“所以我才不需要女朋友。”
“喏,这个月房租,你出一千五,我出五百。”小馨拿着房租条给我看。
“为什么我要出这么多?”
“因为你工资比我高。”
“我工资高与你有什么关系?”
“陆老板哦,念在人家为了做早餐,做晚餐的份上,您就放过奴家吧。”小馨装可爱的说。
“最近缺钱了?”我问。
“嗯嗯,我在筹钱。”
“干什么?”
“不告诉你!”小馨得意地说。我继续埋头吃早餐,小馨急着问我:“你怎么不继续追问我了?”
我冷笑一声然后拿上公文包,顺手把桌子上的一盒名片放进口袋,上面印着,xx音乐公司总监。墙角里还是那把龇牙咧嘴断线的吉他,传来的还是小馨收拾餐桌的声音。
4
我现在不再去街角碰阿丽了,因为我看见阿丽和另外一个男的在一起了。那男的长得跟我好像,像是老王背着我妈和刘阿姨又生了一个儿子。街上那辆面包车还在聒噪地放着凤凰传奇的歌《等爱的玫瑰》,那声音在我听来格外的刺耳,就像是撕生锈铁皮发出的噪声。门外那一群大妈大叔跟着音乐在哼哼唧唧。五音不全,乱象丛生,群魔乱舞这些词一个个从未脑袋里莫名其妙的蹦出来,我觉得我不适合这个城市了,至少不适合这个城市的音乐。
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以一种特别的方式。
晚上我做了梦,我又梦见老王和阿丽了。根据佛洛依德的说法,梦有两种,一种是平白无故毫无意义的,一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我这个梦是切切实实的有所含义,它就像是一部好的文艺片,能够在我快乐的时候唤醒我灵魂上面的寂寞,而不像是岛国大片,只在我寂寞的时候点燃我肉体下面的快乐。
我仿佛借着这个梦又把回忆像电影一样放了一次。
那时阿丽还在艺术团里,穿着性感的衣服唱着优美的歌曲,我就在离他两尺外的地方为她弹着吉他,因为看着她圆润的屁股弹吉他特别有感觉,玩架子鼓的小赵也这样觉得的。小赵还说现在面前站的是李阿姨了,敲架子鼓特没劲,都是闭着眼睛在那敲。
不过在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和老王闹翻了。
老王就是一个混蛋,现在是,过去,将来也是,按照英语时态来说,就是现在进行时,过去时,将来时。这句话是我妈说的,阿丽也说过,李阿姨也说过,我心里也默认。
那一晚,是我第一次喝酒,也是我第一次准备向阿丽表示下我的感情。我拿着吉他走向她的房间,准备弹唱一首歌。可是里面传来阿丽呼天抢地的救命声,那应该是属于欧美高音音域了。我踹开了门,看见老王把一个女孩按在床上,那个女孩不是我妈,也不是刘阿姨,我定睛一看,是头发凌乱的阿丽。老王突然回头看我的眼神好像是嫖娼时候被警察抓到的那种,而我,不像是警察抓到嫖客那种得意的眼神,而是一种杀气腾腾。
后来,我的吉他被砸坏了,是老王的脸和头把我的吉他给砸坏的。老王的头后来缝了七针,我妈怪我当时怎么用吉他砸老王,怎么不用砖头?我说当时手里拿的就是吉他。老妈说,你下手也太狠了,砸的连他妈都不认识他了。我说奶奶在老王出生后就死了,就算我不砸破他的脸奶奶也不认识。
老王住院那段时间,我妈整天在搓麻将,医院陪着老王的是刘阿姨。老王出院后,又帮我买了一把吉他,但是材质明显不如以前那一把硬了,用软木做的,可能是老王心里怕我再砸他。我不怕老王,我妈也不怕老王,老王也不怕我们,最怕我们的就是刘阿姨,刘阿姨像小三一样怕我妈,其实没必要,在我看来,我妈妈更像是小三。我妈也知道这些,只是老王每天给她钱让她去打麻将,我妈也就不说什么了,我知道我妈最爱的是麻将,其次是我,再其次是老王给她打麻将的钱。
4.5
阿丽走了,我想了一夜表白的情话没人可说了,我就把那些话全写在歌里了,在阿丽走的第十天里,也就是老王出院的那天,我把写好的曲子和歌词拿给小馨看,小馨是一个女孩,也是我的朋友,文笔挺好的,高中时候写的作文都被老师印出来分发给全年级同学看的,只是作文后面都用红笔写上这样一句话,严禁写此类作文,否则零分处理!因为学校不让学生们写立意鲜明,文采飞扬的其他文章,只让写陈词滥调,唧唧歪歪的议论文。
小馨对我说:“纵看全篇歌词,只有这句还不错,能够发人深省,让人醍醐灌顶。”我看了那一句,我也认为如此,毕竟是全词唯一一句用了修辞手法来写的,而且还用了俩,排比和比喻,借小馨表扬这句的话来说,就是形象生动,活泼逼真,充满了生活情调,表达了作者对大自然动物的热爱和赞美之情。那一句是:我爱你,就像苍蝇总绕着大便飞,就像狗总追着屎跑,就像屎壳螂默默滚着自己心爱的小粪球。小馨最后问我,这首歌是不是我在上厕所大便时候写的?我说不是,是我那天晚上便秘睡不着写的,感觉屎拉不出来,全钻脑袋里面去了,写出来的歌词都带臭味。
后来小馨又帮我重新填了一遍词,挺符合我写这首歌的初衷。让我不由感叹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喂我喝粥。
电影似的做梦结束了,阿丽也走了,老王回到艺术团继续工作。老王又招了一个主唱李阿姨。然后打电话给我,问我还去不去?我没吱声,后来老王把新吉他送来,还送来一封厚厚的长信,大致意思是我不知道儿子你喜欢阿丽,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干那种王八事情,至少会等她过门之后再说。我那天是喝醉了,一下子没把握住。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你能原谅我,原谅一个生你养你十九年的老父亲。还别说,老王还挺幽默浪漫的。
我又回去了,是老王最后一句话把我活生生拽回去的。
4.8
后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不过我就要离开了,离开这个熟悉的小镇。离开老王,妈妈,刘阿姨,李阿姨,果子,小赵,小馨,还有阿丽。离不开的风景,是因为舍不得风景里面的那些人,还有那些陪你看风景的人。
我收拾好行李,随时准备出发。一把吉他,一个背包,一个帐篷,一辆脚踏车,一个人,一颗流浪的心。这些东西会成为构成我未来的元素吗?我不知道。可能我还是舍不得,躺在床上转辗反侧,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在走之前做点什么。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准备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完成我心里所有的牵挂。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谱的曲和小馨填的词的那首歌工工整整抄好,誊写在一张卡哇伊的信纸上,信纸背面是一大段我匆忙写下的话,连我自己都忘记写的是什么了,然后偷偷摸摸从阿丽家的门缝里塞了进去。我的表白一直没有说出口,我多想对阿丽说,我看着你的屁股弹吉他是多么有感觉呀。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已经在远去的路上了,对你来说,我只是你长长人生路上的一个过客。对我来说,你是我长长人生路上的路标,提醒我离开回忆有多远了。
从城东阿丽家我又跑到小馨家,她窗前的灯还亮着,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拿出一整套的《**文选》放在她家门口,这是她一直想要的书。我也不知道一个政治面貌连团员都不是的女孩子为什么这么喜欢伟大的革命领袖**的文章,不过她曾经说**的文章是雅俗共赏,毛的那一句“吴刚捧出桂花酒”,是多么直白生动,充满了生活情趣和表达了诗人对祖国大好人民的热爱,我现在知道小馨为什么在语文考试的诗歌鉴赏中能拿那么高的分数了。她喜欢就好,我管不了那么多,书页上写了一句话,送给我的朋友小馨,祝她即将到来的十八岁生日快乐。
我骑着车又跑到老王家。老王不在家,家里妈妈正和麻友在砌长城。老王和妈的结婚在我看来就是一个诈胡,而我只是老王在门前清的时候不小心开的杆。我从侧门进去,在妈的床上放下我的一叠相片和一个信封,信封里没有信,只有我这些年赚的钱。我靠在墙上,偷偷看了一下妈,老妈开心地在摸着牌,在我出门的时候,老妈大喊了一声,自摸!
我又跑到刘阿姨家去了,不是去看刘阿姨,是去看老王。刘阿姨家也没有熄灯,老王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刘阿姨在厨房洗着苹果,我倒觉得这才像一家人,只是少了我的加入。老王的感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希望老王能快乐幸福活完下半辈子,我把老王写给我的信又还给他了,还加了几段话。我把能留下的尽量留下,不想带着沉重的记忆上路,那样太累。
骑车转身的那刹那,我眼角飘飞一滴泪,在黑夜里我也不知道它飘去哪里了。我用力耸了耸鼻梁,把一鼻子的鼻涕吸进去然后咽下又化成痰重重吐在地上,这次我没有用脚去踏平它了,那一坨浓痰就当是我留下的痕迹吧。小城的黑是这么彻底,我竟然找不到我来这里的任何痕迹,似乎没人关注我的痕迹,也没有人在乎过我的出现。
当我准备骑车而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什么似得。我飞快的骑上车,在路边发现那辆经常用凤凰传奇的歌打避孕套广告的面包车。我先把车上的喇叭给拆了,用石头砸个稀巴烂,然后用石头把车玻璃给砸碎了,飞快的骑上车,在面包车报警声里我消失在无边的黑夜,消失在这座城市里了。
5
我和阿丽就像是两条平行线,我只能远远的注视着她直到永远。或者说我是一条射线,向一个方向远走,离记忆的原点越来越远。
这算不上离家出走,我也犯不着为了这些而离家出走,而传统意义上的离家出走最终还会回来。我离开是因为那座小城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事情了,我的快乐随着阿丽的离开而离开。离开的第三天,我买了一沓报纸,专门看广告,希望上面能有寻人启事,可广告上除了治疗阳痿和羊癫疯之外就没有其他信息了,又看了最近县城的新闻,除了我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就是他县洪水猛兽民不聊生。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关注自己的消失,既然已近打算彻底离开,又还是在乎着他们的关心。
再后来,我就买不到我们县城的报纸了,听到的话也不再是那熟悉的方言了。这次旅行,我没有带地图,没有目的地,我只是沿着漫无尽头的马路一直走,有时真怕自己骑着兜兜转转又骑回去了,没有目的地的骑行很随意,但是也很累。我就像是一个孤独的行者,走在茫茫世界中,遇到过仁爱,遇到过邪恶,遇到过冷漠,形形色色林林总总的人把世界弄得更加复杂更加肮脏。
迎着绚丽的朝霞,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洋溢着自由的舒服,清风拂发,白云追风。我就在这种自由中慢慢忘记,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是没有阿丽这个人的,她只是我一个梦,一个少年意淫出来的春梦。幸好还有这个梦,不然我就真的超然物外不知所措了,没有回忆的沉重,没有未来的期待,我似乎是一个空白的人,走在茫然无聊的世界,这个世界和我就像是一条直线平行一个平面,我和世界都在走,谁也犯不着谁。唯一和世界的联系是我的音乐。
这一路我写了很多歌,也唱了很多歌,我的音乐是我的朋友,一路陪我走来,不离不弃。我与世界的联系是,我唱了自己的歌,世界给了我他的钱。世界很厉害,我再怎么不愿意他用钱玷污我的音乐,可世界就是能够准确无误要挟到我,让我不得不出卖自己的朋友。想到朋友,我努力回想自己的朋友,小馨是我第一个想起的,也是我唯一能想起的,现在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可小馨也算不上知音,知音该怎么定义呢?我也不知道,正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没有知音吧。不对,我有,我的知音是自然,是白云,是黑夜,是小鸟,是河流,是草原。每一次我在白云蓝天下弹吉他的时候,我都能听见自然给我热烈的掌声和鼓励。
吉他的弦已经断了第四次了,第一次断的是一弦,修好后,过了几个月又断了。这样想起来,日子已经过了快两年了。我还在路上,奇怪了吧,要是骑了两年都可以饶地球转一圈了,可是我得得确确还在国内。路上遇到过无数骑车的,他们无一例外的问我从哪来,去哪。而我也千篇一律的回答: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也无非哈哈一笑就走了。
我发现,每一个城市都跟我的县城一样,一样的不适合我,都有放凤凰传奇替避孕套打广告的面包车,都有那些虚伪无聊的人,都有着妈妈在打麻将,爸爸在阿姨家的孩子。我继续骑,我希望骑到香格里拉,即使那个香格里拉是乌托邦。
我不知道我还要骑多久。
直到我骑到了那个冬天。
6
我骑到了北京,下雪的北京很美。
整个城市被白色茫茫笼罩了,我看不到行人,我看不到面包车,那些丑恶被白色覆盖。我看到玻璃窗里面一家其乐融融,咖啡馆里恋人依偎。我呆呆的站在雪中,第一次发现世界是这么美。
我醒来了,旁边是一个老头,有点像老王。我环视了一周,很明显这是一个垃圾站。老头端着一杯开水给我,笑眯眯地说:“你从哪来,到哪去?”我喝了一大口水然后习惯地回答:“不知道,不知道。”老头继续笑眯眯的说:“是从迷茫中来,到领悟中去。”我又喝了一大口水,问:“我的车和吉他呢?”老头指了指废品堆说:“车我帮你报废了,吉他我帮你收起来了。”我生气地说:“谁让你把我车报废了啊?我还要骑呢!”“去哪?”“不知道!”我继续回答。
老头不答话了,拿出我的吉他,然后开始弹了起来。我连忙制止说:“你一个收破烂的别弄坏了我的吉他。”老头不答话,开始弹起来了。老头着实不错,竟然用民谣吉他谈古典曲子卡农。我端着水杯静静地听着,水杯的温度从手里慢慢传到了心里,我感到全身一阵暖和。外面还继续下着雪,老头的旋律随着雪花在轻舞飞扬。
一曲完毕,老头缓缓放下吉他。我好奇的问:“老头,你是哪里来的啊?”老头回答:“不知道。”老头好像被我传染了。我也默不作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我呢喃一句:真美。这时候,老头拿着我的骑行日记和歌谱过来了,我一下抢了过来,厉声说道:“谁让你妈动我的东西了?”老头笑着说:“自己看不开,还不准别人看么?”“关你屌事!”我一副盛气凌人的语气说。老头缓缓地小声说:“跟我来。”我疑惑地放好骑行日志和歌谱,跟着老头出去了。
老头领我到了楼顶,雪还在下,整个北京老城仿佛淹没在大雪中了。老头说:“美吗?”我说:“嗯,挺美的。”老头说:“第一次见下雪?”“嗯。”老头说:“我也是南方人,第一次到北京也被这雪景征服了,所以就留在北京了。”然后老头像讲故事一样说了起来。
“我也和你一样,年轻的时候感觉自己不属于那个城市,不属于这个世界,于是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只是那时候我没有自行车,我是靠沿路捡垃圾一路流浪着。就像你骑行日志里写的那样,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扔掉回忆,带着一把吉他孤单地上路。”我问,“你为什么要走?你老爸要**你喜欢的女人?你老妈整天打麻将?你朋友没有一个关心你?你县城总是放着难听的歌曲替避孕套打广告?”老头笑着说:“那倒没有。可我看不惯红卫兵把乐器砸掉,我的音乐老师被打死,我的父母因为保护我的吉他而被关起来。我觉得这个世界除了音乐其他的都是肮脏的。”“嗯,英雄所见略同。”我点了点头说。老头继续说着:“我一路向北走着,带着一颗愤世嫉俗的心。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我想就那样走到死为止。直到我到了北京,看到了我生平第一场大雪。”老头顿了顿,说:“就像是今天这么大的雪。我看到故宫城墙被大雪覆盖,天地一片苍茫,那时的场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自己的内心被完全震撼。就像是你之前站在雪地里一样,被冻僵在那,可眼睛里充满的全是震撼。”我想了想,的却如此,仿佛自己和天地,白雪,苍茫融为一体了。老头继续说:“我看到解放军在六点准时冒着大雪升旗,人们冒着严寒骑车去工作,小学生一路玩着雪一路去上课,脸上洋溢的是冻的红通通的微笑。我发现,帽子上全是雪的解放军是那样威武,骑车上班的人是如此坚持,小学生的快乐是那样美丽。”我又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别人家的温馨,咖啡馆里恋人的甜蜜。老头说道:“世界还是美好,生活还是那么快乐,只是我被那些痛苦的经历蒙上了眼睛,我被愤世嫉俗遮盖了心灵。”我听了,心里仿佛有种东西在慢慢融化,然后在眼睛里漏了出来。老头又笑着说:“后来我就留了下来,每天去捡垃圾。然后在温馨的夕阳中,看着这座城市慢慢成长,看着这个世界慢慢地成长。”
我把车给老头,让他把车给报废了。然后带着吉他和歌谱走进了美丽的风雪中,带着一份释怀的微笑。
7
我又开始骑车了,不过是骑车去上班。
被一家音乐公司录取为音乐总监的那天晚上,我打通了老王的电话。老王的声音变得嘶哑哽咽了,旁边还有妈妈急切喊我的声音;元元。我和老王开始聊天,电话两头都听到哭泣声,好像生离死别一样。老王最后来了一句,元元,待在北京不要走,老王我马上就来看你。妈接过电话,比她拿到自摸的牌还要激动,我都能感受到她手的颤抖。老妈哽咽地说:“元元,骑车好玩吗?”我说:“不好玩,还是打麻将好玩些。”妈妈说:“从你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打过麻将了。”老妈最后也来了一句,“待在北京不要走,我和老王马上就来北京看你。”我说:“刘阿姨呢?”妈妈说:“刘阿姨听说你失踪了,她觉得对不起老王,也跟着离开了。她没有给王家带来血脉,还让王家唯一的血脉给丢了。”我分明感觉到老妈说这一句的得意和骄傲。
之后我又拨了小馨的电话,小馨听到是我,那边一下子就没有声音了,我笑着问:“死啦?”然后传来的是小馨啜泣声。我说:“你现在在哪?我在北京。”小馨听了哽咽地回答:“我也在北京呀!”小馨最后也来了一句,“待在那不要走,我马上过去!”
小馨过来了,我打开房门,那丫头一下子冲进来抱住我半小时没撒手,把我抱的来了冲动。小馨一边给我煮面,一边和我寒暄,她说:“你消失之后,我们都不知道你去哪了。没有你的县城很无聊,于是我就带着你送我的《**文选》来了北京,在这里工作了一年多了。”我没有说话,弹起那首她给我填词的那首歌。我们聊得很晚,然后她就在我这里睡了,睡在我床上,而我在那晚把沙发给睡了。
第二天,小馨直接从我家去她公司了,因为我的公司就在她公司附近,之后,小馨就一直从我家然后去公司上班了。
几天后,老王和老妈都来了。老王的头上还是隐约可见当年的针缝。我带老王和老妈在北京玩了几天后又把他们送回去了。老王回去跟他们吹嘘,他儿子独自去了外地学习音乐去了,现在在北京音乐公司工作,很有钱。老妈又开始撮麻将了,但是老妈会把家务整理好再去。而老王不仅不责怪,还煮饭给打麻将的老妈送过去,麻友都说老妈找了一个好老公,然后怪自己老公别说送饭了,连个人影都不知道跑哪去了。老王幸福的每晚去接老妈打麻将回来,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老王还会看着刘阿姨的照片发呆。
8
柔美的夕阳照射进来,将这座城市的光辉全都灌进了我的眼睛。我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小馨从里面一下就把门给打开了,微笑着说:“进来吧,我煮好饭了。”然后从鞋柜了拿出拖鞋给我换上。
我和阳光一同走进房子里,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我的衣服被整理的整整齐齐,我再也不担心找不到内裤了。厨房里传来锅铲敲击铁锅的声音,还有我喜欢的菜的香味。昨晚上断的那把吉他不见了,桌子上一个大蛋糕在透过窗户的夕阳里反射着亮光。“小馨,今天你生日啊?”我问道。“傻瓜啊,今天你二十大寿呀。”我二十岁?我都忘记了自己的生日,自从派出所的办事员写错了我身份证上的生日,我就很少过生日了,因为写的是二月二十九日。
小馨炒了四个我爱吃的菜,“能吃得了这么多吗?”我疑惑地问。“没事,生日嘛,多吃点,最近你都瘦了。”小馨甩了甩额头的刘海笑着说。我们一起喝了点红酒然后我们借着酒劲把菜全都吃完了。
爸爸妈妈和朋友也都打了电话来祝贺,我一一道谢。小馨从她卧室拿出一把新的吉他,说:“元,生日快乐!”我说:“我那把吉他呢?”“帮你收起来了,坏的不成样子了,音色也变了。”“你哪来的钱买这么昂贵的吉他啊?”“嘿嘿,你不是帮我出了房租么?我就把省下的钱买了这把吉他。”我的眼角在夕阳的最后一抹斜阳中绽放出晶莹。
晚上的时候,小馨关了灯,点上了蜡烛,拉着我到客厅去许愿。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烛光闪闪,烛光后面摇曳的是小馨微笑的刘海。我双手合十的许愿说:“我要和。。。”小馨一下子站起来用手指堵住我嘴巴,说“傻瓜,说出来就不灵了。”我顿了顿说:“我不要小馨当我女朋友,我不要和小馨结婚,我不要和小馨永远在一起。”小馨吃惊的看着我,我继续说:“你不是昨晚帮我算命说我需要一个女朋友吗?你愿意救人救到底么?”小馨拿起蛋糕砸在我脸上,我抹开了嘴巴上的蛋糕,但是迎面而来的却是小馨火热的嘴唇。
我坐在床上弹着吉他,小馨躺在我身边,我俯下身亲吻了她一下。砰,琴弦又断了。偌大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和昨晚那根弦断的声音一同震动着这个安静的夜晚。我和小馨对视一笑,我笑着说:“看来我们需要一个宝宝了。”
小馨醒来穿好衣服,我裸着躺在床上。小馨摊开日记本,在日记里写下:谁也不知道吉他的琴弦会什么时候断,但是断了的弦可以补上。”而我第二天则在后面又写上了:生活就像是弹吉他,你不同的手法去拨弄弦,就会得到不同的音乐。只是都认为自己的音乐是最好的,听不到别人的旋律。或许只有当自己的弦断了的时候,才会好好的看看别人的指法,听听别人的音乐。纵使不知道弦什么时候会断,只要好好珍惜自己的音乐,生活还是那么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