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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身烟味向来是恼人的。

眉头总是深深皱着，额上的“川”字龙飞凤舞；干硬厚实的嘴唇总在不经意间悄悄撅起，两只脚时而不安分地抖动。不知什么时候起，父亲这般形象便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

但他这一身烟味确是十分恼人，为此，妈妈不止一次地和他拌嘴，我也常常暗自嘀咕；我每每见他喷云吐雾，心中那副绘着父亲神圣形象的图便让这股讨厌的浓烟给熏得晦暗难明了。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难道这股烟雾深处敛藏着山珍海味、美味佳肴，究竟是什么味儿让父亲如斯般如痴如醉？我常常见到父亲含住香烟，轻抽一口，将烟尖吸得红彤彤的，然后叹息似的一吐，一股呛人的烟雾就喷涌而出；接着轻轻靠在沙发上，微眯着双眼，好像很是享受这个行云流水、毫不拖沓的过程。

看着这个近乎艺术的过程，我那好奇心就开始钻出来作怪了。我趁父亲不注意，偷偷拿走了一支香烟；溜进书房，阖上窗户，小心翼翼地吸了几口；可这味儿还没尝到，一种灼热焦躁的感觉便在喉咙处爆发开来，顿时只觉一波热浪在脑海里翻滚沸腾，一颗心也给搅得七上八下；缓过一阵儿后，一股呛死人不偿命的味道又毫不留情地向我袭来，我赶紧张开嘴巴，竭尽全身气力咳嗽几下，身子才渐渐舒坦开来。一会儿之后，我嗅了嗅自己，满是一股焦臭味儿；又照照镜子，竟发觉自己一张脸涨红得都快挤出血来了。

那晚入睡前，我反复思索，既然这味道如此难以忍受，父亲又为什么那么喜欢抽烟呢。工作之后的疲惫，压力之后的余暇；这股恼人的气味为何能成为父亲宁静的港湾呢？带着那个问题，我那晚久久不能入睡……

时至今日，岁月终究是为我揭开了谜底。

父亲16岁那年走出农村，独自在城市里打拼多年，繁重的体力劳动，早已造就父亲坚韧的意志，虽然沉默寡言，但在家里出现问题时，仅凭一个眼神，一个表情，这个家庭就会充满勇气与自信；是以，父亲成了擎起这个家庭的精神脊梁。社会让他压抑，在腐蚀他的精力，他需要一个出口，在消沉时，在我和母亲面前“优雅”地完成这个释放的过程，所以香烟恰成了这个出口，这杆香烟将他心里的忧愁、彷徨燃烧殆尽，把所有的、这个社会所给予他的苦难、压抑化为细小的烟屑；然后父亲便借势狠着劲儿地将这些伤害值已降到最低程度的烦恼吞进嘴里，在喉间过滤后，猛然一吐，吐出一天的忧愁烦恼，或许藉此就能松松身上的担子吧。

至此我才明了，父亲那一身恼人的味道竟是这般不寻常的味道，而我心中那副神圣的图画一经这烟雾过滤，也似乎不再高不可攀，而是变得倍加亲切了，这般想着想着，我一大男人的眼眶竟也渐渐湿润了。

朋友，倘若你有心的话，便也嗅嗅这杆燃烧自己、温暖别人的“香烟”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