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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提起它,我发觉自己的心在颤。
办公室开始热烈讨论四月的旅游路线,大家将目光投向牡丹盛开的洛阳,我投反对票,这个地方,让我揪心。
多年来,我与洛阳相隔于光阴的两岸,早无瓜葛,往事被沉淀得很清澈,不曾触碰。
在时间斑驳的光影里,今天,我的心境被演奏成一曲哀婉的《二泉映月》,心弦被猛烈的拨动,散落的忧伤定格在15年前那苦涩的往事中——
火车开动了,为去黄河中游一个渡口的舟桥部队,我需要坐30小时的硬座,于郑州下车,坐2个小时的大巴到洛阳,再坐上十分钟的出租车。 20多小时后,天已大亮,列车进入河南界。一夜未睡的我,很疲倦,腰酸痛、头裂疼、昏沉沉,灵魂似乎已游离,所有的嘈杂都飘浮于异域空间,意识处于混沌,犹如高烧40度的迷蒙。突然,我的一根神经被刺痛,我顿然清醒,急切的伸手摸了一下风衣兜儿,那里有一张纸,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三月的洛阳,春意融融。车两侧迅速远去的树与大地,被春拥抱着,满眼绿意。风是暖的,可吹到我身上,却如冬风一样彻寒。曾多次走上这个行程,以前来时,心会激动得如飞瀑,奔腾不息,怎样也无法平静。这可次,心亦如飞瀑,咆哮不止,雷电般的声响在胸中怒吼:为什么,为什么?
我是应邀来离婚的,当年,我在这里领的结婚证。到了部队,先是见了一营的营长,爱人是一连的连长。营长苦口婆心的劝我不要动离婚的念头,看我一直不出声,他急得脸都红了。我只好告诉他:“不是我想离!”营长无语。
营长即刻派人把我送到家属院,一排平房中的一间房。我放下包,坐在硬板床边。默默地看战士们送脸盆、一床被子、两个枕头、碗筷、蔬菜、面粉和大米,我没有表情,亦没有心情,麻木使我无动于衷。这是何等熟悉的一套程序呀,以前我来,会兴奋地帮着战士搬这抬那儿,热情地送糖给他们。一会的工夫,邻居一位军嫂急切的跑来,嘘寒问暖,我知道,这是营长找来安慰我的,包括送那些生活日用品,营长是想让我住上一阵子,缓和一下我和爱人的僵局。
天渐渐黑了,空旷的屋子,一只灯,孤单地被吊在房梁上,我找到灯的拉线,屋子亮了起来。可是,我的心越来越暗了。因为,我来部队近半天时间了,爱人没出现。
知道我没有生火做饭,营长派战士送来饭菜,我很感谢战士们,不忍心让他们为我受累,他们一直笑吟吟地叫我“嫂子”。我在他们的注视下,象征性的拿起筷子,他们一走,我脆弱的眼泪一下子便拥上来,我努力地控制自己,来时,我已严重警告过自己,不许在这个部队掉一滴泪!
屋子静得可怕,灯光昏暗,我有些害怕,环视四周,裸露的土墙壁,面目狰狞,凶神恶煞般。那床,只轻轻一动,便吱吱扭扭的叫着,像怨鬼在哭泣。突然传来邻居婴儿的啼哭声,我的心差点跳出来。部队与市区隔离,如海上孤岛。部队大墙外,是绵延的邙山,山上山下全是一座座墓葬,星罗棋布。远望邙山,可见点点星光,当地人说这是盗墓者的提灯,这里的帝王墓几乎全被盗过,邙山上到处是盗墓贼打的洞。想到这些,我再次毛骨悚然,打了个寒战。此情此景,我顿生怨恨,我不能这样轻易放过他,如今,他给了我太多的苦难和难堪,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两个字——“报复”。
背景离乡,迢迢千里,冲破层层阻碍,与他结合,可如今他却背信弃义,弃我于不顾,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很委屈,我情何以堪,心何以安!
我很冷,没敢关灯,钻进被窝,蜷缩起自己来取暖。隔壁婴儿的啼哭声消失了,我实在太累、太累了,在恐惧中,渐渐入睡。“铛、铛”,两声轻轻的敲门声传来,我的心“砰、砰、砰”一阵狂跳:
“谁?”我条件反射地大声问。
“妹子,我是隔壁的嫂子!”
嫂子将孩子安顿睡了,来劝我。我知道,这是营长给她的任务。嫂子是开封人,为了让我听懂她的话,她语速很慢。她用尽了人间美好的词语来夸奖我的爱人。其实,我懂,如果爱人没有优点,我也不会千里相牵。嫂子劝我多一些宽容,多一些感恩,别轻意放弃。我很感动,她的话如久旱甘雨,让我燃起一丝希望。看我憔悴,她劝我早休息。
嫂子拿了钥匙开她的房门,却怎么也打不开,这时偏又清晰地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嫂子为了我,将孩子锁在了屋里,他的爱人今天在连队值班,没有回来。嫂子手开始抖,乱了方寸,我一步跨上前,接了她手中的钥匙,将钥匙插入锁孔,把脸贴在锁上,用心听,小心的转动钥匙,钥匙不动,稍稍拔出一点,再转动钥匙,“啪”,锁开了,嫂子一把拔掉门锁,冲进了屋,我也紧跟着进去,孩子两只小手在空中舞着,哭作一团。嫂子心疼地一把抱起孩子,轻轻拍着,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孩子很快就不哭了,露出了可爱的笑脸。嫂子松了一口气,让我早点回去睡觉。内疚的我,谢过嫂子,走回屋,心情极度复杂地再次钻进那个清冷的被窝。
我的困意一扫而光,嫂子的话,孩子可爱的笑脸,战士们的奔波,营长苦心的安排,我脑子生出一丝念头:要不,为爱再努力一次?可是,我的爱还能回来吗?
爱人与我相距千里,是相互吸引的心让我们走到一起,为爱,我们没有输给距离,没有输给地域差别,勇敢热烈地走到一起。然而,婚后仅一年,爱人在一次抗洪抢险中受了伤,住进医院,怕影响我工作,出了院,他才告诉我。我很想去看他,工作原因,没能去成。出院半年后,爱人因病再次住院,手术的头一天,他打来电话,我哭着要去护理他。他说:“太远了,你来了,我手术也做完了。有战士护理我,你放心吧。”就这样,爱人出院三个月后,他却突然提出了离婚,他说:在他病痛的时候,一名护士一直护理他、关心他……
他提出离婚那一刹那,我想,我是死了的。反反复复折磨自己,反反复复挣扎苦痛,觉得长痛不如短痛,相隔千里,为爱,我无能为力,我决定,放爱一条生路,就这样,我来了部队。
当晚,没吃没喝的我,几乎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算上火车那一夜,两夜了,我没合眼,我无法承受上天给予我的“待遇”,我憔悴极了。天亮了,我不敢起床太晚,一会儿,战士会送饭来,我一定要吃点东西,不然,说话的气力都没了,活的气力也要没了。起床的感觉,像酒醉一样,飘飘然,大脑空白而迟钝,脸色苍白而枯槁,眼睛呆滞而浮肿。
“笃、笃、笃”敲门声传来,指导员那张娃娃样的笑脸出现在门口。指导员和爱人是最好的搭档和朋友,他个子不高,西安人,一张长不大的脸,圆圆的,很可爱,三十多岁了,一直没娶上媳妇。人都说,他是太好了,才难谈成女朋友。他会为一个失学的孩子拿出自己的工资,会为路边摔倒的奶奶付医药费,因此,他成了团里的英雄模范,可却没有姑娘愿意嫁他。每次我来,我们三个人都会一起出去玩,一起吃饭、聊天,他每次都会在我爱人面前夸我。当我见到指导员熟悉的面庞,听到亲切的声音,我突然有种不再孤军奋战的感觉。疲惫的我,像打了鸡血一样,把多日来的委屈如大雨般倾泻而出。指导员也把我爱人住院及部队坚决反对我爱人离婚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但事实摆在面前,此时,该是我拿出勇气接受的时候了。
中午,爱人终于出现了,还那样清瘦,看上去和我一样疲惫。指导员跟在他身后。见到我,爱人的表情很复杂,眼神很不自然,躲避?不像,留恋?不像,我没读懂。我想,他自己也读不懂,我感到了他的迟疑与矛盾,他内心的挣扎。我心生不忍,很心疼他,我还爱着他!一见到他,那些“报复”的想法一下子烟消云散。放他一条生路吧,让我一个人痛苦吧!
谈判正式开始,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孩子,结婚不到两年,两地分居,互相没有贵重礼品赠与对方,当初,互赠的礼物是彼此滚烫的心。我没提任何要求,我知道,我这样,他的良知会被灼烧。我并未想折磨他,真正受折磨的是我。从此,他带着负重的心去双宿双飞,我将拖着行尸走肉的躯体奋力去重生。这个时候了,任何补偿都是干瘪的。我们说好了,第二天上午去办离婚手续。
大地敞开胸膛,接受风雨的侵袭;我裸露伤口,让盐水浸透。没有什么能再伤害到我的心了,我已痛到最深,那美丽的伤口,将成为我身体上无法愈合的一部分!剩下的就交由时间了,我只管活着就是了。除了呼吸与疼痛,我将不再存有记忆,记忆会让我抽搐。
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
夜幕再次降临,屋子再次昏暗,我没开灯,墙壁那些狰狞的面孔在我的目光下迅速隐去。没有什么再让我恐惧的了!我想吃点东西,抵御寒冷,我终于睡着了,没有梦。
天大亮,我被战士送饭的敲门声叫醒。
“几点了?”我忙问小战士。
“九点多了,嫂子”。
我精心收拾了一下自己,这是我人生一个重要的日子,我怀着奔赴刑场的心等他。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战士又送了中午饭,爱人仍没来。我如坐针毡、忐忑不安。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营长阻挠,是他后悔了?我打开房门,万丈阳光直射过来,刺得睁不开眼,阳光真好,可我一直未感受到温暖。我向爱人连队的方向张望着,果然,看到他的身影,我心猛的一紧,百感交集,那滋味五味俱全,无可名状!
他端来一盘炒好的菠菜,上面放着两个馒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招呼我吃饭。我说,吃过了。屋子异常的安静,我急了,立起眉毛:“什么时候办手续,我还急着回家呢!”我违心的硬撑着,心如刀绞般难受。
“我想和你再谈谈,让我再考虑一下,行吗?”爱人声音很低,没有抬头看我。
他的话语一出,我一下子呆住了,思想的铜墙铁壁刹那间倒塌,我的泪喷涌而出,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捂住脸,一步跨出房门,向大门外狂奔而去。这段日子以来,我如此纠结,痛苦,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又这般错综复杂。跑出大门,大路没有人,在这个“荒岛”上,我能去哪里呢?难道我继续任由爱人翻云覆雨,任由他取取舍舍吗?他的踟蹰,坚定了我的决心,我要离开这个男人,我要离婚!
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指引,我的脚步在向黄河走去。可能是我潜意识中熟悉这条路吧。以前来看爱人,他们去河边训练,去河上架浮桥,走的就是这条路。队伍走过后,我会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躲得远远的,看我的心上人训练,他喊的口号声、他和战士们的歌声,是我听到的最动听的音符;他在黄河上撑船的动作,在我心中形成人间最美的剪影。那一年,我用青涩的笔写过一首诗:
撑杆在你手中/是巧妇的绣针/在黄河金色的锦锻上/穿进引出/你的身形/定格为夕阳下最动人的剪影/……
只需十分钟的路,黄河就在我面前了。这个渡口,在三月,水是清澈的,但水流湍急,岸边可见各异美丽的石头。我缓缓的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对涛涛黄河之水,我泪已被风干,思想已混沌,同黄河之清相比,我情感的泥沙正翻江倒海。
我心渐渐静了下来,开始清理每一缕思绪。要冷静,我告诫自己。这时,水中央的一块石头吸引了我,石头上的图案酷似十字架上的耶稣。难道我出现了幻觉?确认之后,我坚信,这就是上帝在给我指引,他让我放下偏激,沉着冷静。
河水哗哗前行,往事像阳光投下的亮点,在黄河面上闪闪熠动。还记得,新婚之际,爱人和部队的肖军医曾带我淌过黄河最浅的河面,光着脚,去了对岸。对岸是一片西瓜地,瓜农热情的招待我们吃西瓜,走时,用绳绑了两个大西瓜的尾巴,让我们把西瓜从水面上牵了回来。
往事历历在目,晃如眼前。
这时,一阵错乱的脚步声传来,爱人和指导员带着五六个战士飞奔而来,他们气喘吁吁奔到我面前。见我没有跳河自杀的迹象,他们才松了一口气。爱人和指导员的脸都是涨红的,汗水在鬓角直流。
回去后,得知我坚决要离婚,爱人却避而不见了。
又过了一天,傍晚,灯亮的时候,我再次见到指导员那张孩子样可爱的脸,这次见他,感觉他有点腼腆,或许是羞涩?说不好。他劝我给爱人一次机会,让我多一份宽容。聊了好久,话题早已偏离了主题。指导员兴奋地讲着他的旅游经历,他的艳遇和遗憾。聊了许久,指导员担心我饿了,让炊事班为我做了面条。不知为什么,我一口气吃了一大碗。难道我的心结这么容易就开了。不管怎样,我感觉到饿了,多少天了,第一次吃饱。
我好累,好累,眼皮支撑不住倦意。指导员还在说,我却睡着了。清晨醒来,我见到床边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小雪,你好:
在黄河边上,见到你没事,我的心才落了地。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性格开朗乐观、积极向上,有理想,热心肠,见过几面之后,我一直觉得你才是我真正想找的生活伴侣。可是你是连长的家属,我只能默默祝福你们。当我知道你们要离婚时,我曾暗喜,我终于有机会可以追求你了。
可是看到你的痛苦,看到连长的痛苦,我知道,你们的感情很深。你不要轻意放手,给他一次机会吧,给爱一次机会吧。
本来想把喜欢你这个秘密永久隐藏下去,可是还是忍不住告诉你。但你放心,我永远祝福你们!不会有非份之想。
指导员
1997年3月20日
离婚的事,被搁浅。我最终放弃坚持的尊严,答应给彼此时间考虑。住了一夜后,我逃离了那里。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平静我的心,怎样才能释然,怎样才能解脱。想到营长、嫂子、战士们,我要感谢他们,更要感谢你——指导员,我同样祝福你永远幸福!
当年夏天,爱人听从亲朋的劝告,转业来到我身边。青春往事及洛阳就此与我千里相隔,被我用意念的符咒压在记忆的最底层,想让它永不见天日。
今年四月,我就要再次去那个地方了。虽是旅游,但亦是办公室的集体行动,我是不能请假的。同事们是去看牡丹的,但那“任是无情也动人”的牡丹,之于我,此花无关风与月,无关我情,无关我心,我怎样才能与那个地方脱离干系?
旧事沧桑,人亦惆怅。
洛阳,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城市,让我揪心不敢触碰的地方。15年之后的今天,我怎样面对?